第17章
第一次爭吵
大年初二，周海濤從母親家回來了。
他給林秋月打電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像是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綠洲。“回來了，”他說，“晚上一起吃飯？”
林秋月握著手機，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心裡湧起一股暖流。才分開三天，她卻覺得好像過了很久。除夕夜她在娘家，聽著窗外的鞭炮聲，看著手機裡他發來的消息，心裡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麼東西。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孤獨，離婚後的那幾個月，她一個人睡，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東西。但周海濤出現之後，她才發現，習慣孤獨和享受孤獨是兩回事。她可以一個人活下去，但她不想。
“好，去哪兒吃？”她問。
“去你家吧，我做。”周海濤說，“子豪想見小禾。”
林秋月猶豫了一下。去她家——那是她的地盤，她的出租屋，她和小禾的避難所。周海濤去過幾次，但都是白天，坐一會兒就走，從來沒有在那裡吃過飯。那是她最後的堡壘，她還沒準備好完全向一個人敞開。
但她還是說了“好”。
掛了電話，她開始收拾屋子。其實屋子不臟，她每個周末都會大掃除，但今天她打掃得格外仔細——擦了窗戶，拖了地板，換了沙發罩，連冰箱頂上的灰都擦了一遍。小禾坐在沙發上看她忙活，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媽，你緊張什麼？”
“我沒緊張。”
“你把冰箱頂上都擦了，你上次擦冰箱頂是什麼時候？搬家的時候吧？”
林秋月拿著抹布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過年了，大掃除。”
“年都過完了。”小禾翻了個白眼，“你就是緊張，還嘴硬。”
林秋月沒理她，走進廚房，開始準備食材。周海濤說他來做，但她不能真的什麼都不準備。她把冰箱裡的菜拿出來，洗好切好，放在盤子裡，用保鮮膜封好。排骨焯了水，魚醃上了，連蔥薑蒜都切好了，整整齊齊地碼在小碟子裡。
下午五點，門鈴響了。
林秋月去開門，心跳得像打鼓。門開了，周海濤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裡提著一個袋子。子豪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手裡拿著一個玩具，看到林秋月就喊了一聲“秋月阿姨”，然後探著頭往屋裡看，“姐姐呢？姐姐在嗎？”
“姐姐在房間裡。”林秋月側身讓他們進來，“快進來，外麵冷。”
周海濤換了鞋，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袋子裡是一瓶紅酒和一盒巧克力，紅酒是林秋月喜歡的那個牌子，巧克力是手工的，包裝很精致。他記得她喜歡什麼，這一點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
“你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林秋月說。
“過年嘛，不能空手來。”周海濤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走進廚房，“我來做，你休息。”
“我都準備好了，你炒一下就行。”
周海濤係上圍裙，站在灶台前，像模像樣地開始炒菜。林秋月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突然覺得這一幕很熟悉——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某個夢裡見過。一個男人，在她家的廚房裡，為她做飯。那個男人不是陳建國，陳建國從來不下廚，他連泡麵都懶得煮。那個男人的輪廓模糊不清，但今天，那個輪廓清晰了，是周海濤。
“看什麼呢？”周海濤轉過頭，看到她正盯著自己發呆。
“沒什麼。”林秋月移開目光，“就是看你輕車熟路的樣子，挺意外的。”
“一個人住，不會做飯就隻能吃外賣。”周海濤把炒好的菜盛出來，“子豪也喜歡吃我做的飯，他說比外麵的好吃。”
“那是因為他是你兒子，你做什麼他都覺得好吃。”
“那你嘗嘗，上次在我家也沒做幾個菜，今天再看看是不是隻有子豪覺得好吃。”周海濤夾了一塊排骨，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嘗嘗鹹淡。”
林秋月張開嘴，吃了那塊排骨。排骨燉得很爛，鹹甜適中，味道剛剛好。
“好吃嗎？”周海濤問。
“好吃。”林秋月說，“相當好吃。”
周海濤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點得意，也有一點滿足。
客廳裡，子豪已經找到了小禾。他站在小禾房間門口，手裡舉著那個玩具，興高采烈地說：“姐姐你看，這是爸爸給我買的新玩具，變形金剛！可以變形成汽車，你看——”
小禾坐在書桌前寫作業，頭都沒抬：“嗯，看到了。”
“你還沒看呢！你看呀！”子豪把玩具舉到她眼前。
小禾終於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玩具，然後說了一句：“挺好看的。”
“你摸摸，它的關節可以動！”子豪把玩具塞進小禾手裡。
小禾拿著那個變形金剛，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她把玩具還給子豪，說了一句：“你去客廳玩吧，我要寫作業。”
“你寫完了陪我玩嗎？”
“寫完了再說。”
“好！”子豪抱著玩具跑了出去。
小禾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但嘴角的笑意沒有收回去。
林秋月在廚房門口看到了這一幕，心裡暖洋洋的。小禾對子豪的態度，從最初的全然抗拒，到後來的勉強接受，再到現在這種帶著一點不耐煩、一點無奈、但又忍不住會笑的狀態，已經進步了太多太多。她不會主動對子豪好，但子豪對她好的時候，她不會推開。
這就是小禾的方式。不熱情，不主動，但不拒絕。
飯菜端上桌，四菜一湯，紅燒排骨、鬆鼠魚、糯米藕丸、青椒炒雞蛋、菌菇湯。周海濤把紅酒打開，給林秋月倒了一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小禾和子豪喝果汁，子豪舉著杯子說“乾杯”，小禾看了他一眼，還是跟他碰了一下杯。
“祝新年快樂！”子豪說，“祝爸爸和秋月阿姨永遠在一起！祝姐姐永遠漂亮！”
小禾正在喝果汁，聽到最後一句嗆了一下，咳了好幾聲，臉都咳紅了。
“你少說兩句。”她瞪了子豪一眼，但語氣裡沒有真正的生氣。
子豪嘿嘿地笑了。
這頓飯吃得很溫馨。周海濤講了他在母親家過年的趣事——周母把鹽當成了糖，做了一盤甜的紅燒肉；周父喝多了酒，拉著子豪的手說“你長大了要像你爸爸一樣”；子豪半夜醒來，非要給奶奶表演奧特曼打怪獸，光著腳在地板上蹦了半個小時。林秋月聽著，笑出了聲，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你媽對我是什麼態度？”她問。
周海濤的笑容淡了一些：“她……還在適應。”
“她不高興？”
“她就是擔心我。”周海濤放下筷子，“離過一次婚了，她怕我再受傷。”
林秋月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知道自己不能要求周海濤的母親一下子就接受她，換了她，如果小禾以後離了婚又找了一個新男朋友，她也會擔心，也會不高興。這是人之常情，她理解。
“我媽也是。”她說，“她聽說我有男朋友了，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擔心。擔心我被騙，擔心我受委屈，擔心小禾受委屈。”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媽，我都三十五了，被騙也是我自己的事，受委屈也是我自己選的。”林秋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說不過我，就不說了。”
周海濤看著她，笑了。
“你笑什麼？”
“笑你。”周海濤說，“你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嘴巴比誰都厲害。”
“我哪有。”
“你有。你隻是平時不表現出來，到了關鍵時候，你比誰都硬。”
林秋月低下頭，假裝在吃菜，但耳朵尖紅了。
吃完飯，周海濤去廚房洗碗，林秋月站在他旁邊擦碗。廚房不大，兩個人站在一起有點擠，肩膀挨著肩膀，手臂碰著手臂。水流的聲音嘩嘩的，碗碟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的，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海濤。”林秋月叫他。
“嗯？”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以後怎麼辦？”
周海濤把洗好的碗遞給她，她接過來擦乾，放進碗櫃裡。
“想過。”他說，“我想過很多次。”
“那你怎麼想的？”
周海濤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她。廚房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認真，堅定，但有一點點不確定。
“我想跟你結婚。”他說。
林秋月擦碗的手停了一下。
“但不是現在。”周海濤繼續說，“等小禾和子豪都接受了，等我們都有信心了，等一切都準備好了。”
“你不怕等太久？”
“不怕。”周海濤握住她的手，“我等得起。”
林秋月看著他，眼眶有點熱。她想說“好”，但話還沒出口，客廳裡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哭聲。
是子豪。
兩個人同時衝出廚房。
客廳裡，子豪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小禾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個變形金剛——玩具的手臂掉下來了，斷成了兩截。
“怎麼了？”周海濤蹲下來，把子豪抱起來。
“姐姐……姐姐把我的玩具弄壞了……”子豪哭著說，手指著小禾。
“我沒有！”小禾的聲音很大，帶著憤怒和委屈，“他自己玩的時候掉在地上摔壞的，我撿起來的時候手臂已經斷了！他非說是我弄的！”
“就是你！你剛才拿過去看了，你看完之後就壞了！”子豪哭喊著。
“我隻是看了一眼！我碰都沒碰！”
“你騙人！”
“你才騙人！”
“好了！”周海濤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兩個孩子同時安靜了。子豪還在抽泣，小禾咬著嘴唇，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周海濤看了看那個變形金剛，手臂是從關節處斷開的，斷口很整齊，不像摔的，更像是用力掰斷的。他看了小禾一眼，又看了子豪一眼。
“子豪，玩具是不是你自己摔壞的？”他問。
“不是我！是姐姐！”子豪堅持說。
周海濤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林秋月沒想到的話：“小禾，你為什麼要掰斷子豪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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