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兩個人的除夕
周海濤的年夜飯，吃得並不安穩。
他帶著子豪回到母親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周母住在城西的一個老小區裡，房子比他記憶中的更舊了一些，樓道裡的燈還是壞的，他牽著子豪的手，借著手機的光一級一級地往上爬。
“爸爸，我怕。”子豪的聲音在黑暗的樓道裡顯得格外清脆。
“不怕，爸爸在。”周海濤握緊了他的手。
五樓，周母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麵時又深了一些。看到子豪，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呦，我的寶貝孫子來了！”
“奶奶！”子豪鬆開周海濤的手，撲進周母懷裡。
周母摟著子豪，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周海濤，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說了一句：“瘦了。”
“沒有，還那樣。”周海濤換了鞋，走進屋。
屋子裡很暖和，暖氣燒得很足。客廳的桌上擺著幾盤涼菜，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周父在廚房裡忙活，圍著一條發黃的白圍裙，滿頭白發在油煙裡若隱若現。
“爸，我來幫你。”周海濤走進廚房。
“不用不用，你陪你媽去。”周父頭都沒回，“馬上就好了，你再等十分鐘。”
周海濤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他老了，比他印象中的老了很多。背駝了，手抖了，切菜的動作也不如以前利索了。周海濤突然想起來，父親今年六十八了。六十八歲，還在為年夜飯忙活，還在等他這個不常回家的兒子。
他心裡有點酸。
“海濤，你過來。”周母在客廳叫他。
他走過去，在母親對麵坐下。周母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後說：“交女朋友了？”
周海濤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劉阿姨說的，她說你公司的人跟她老公說的。”周母的語氣不鹹不淡的，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什麼人？做什麼的？多大了？有沒有孩子？”
周海濤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沒想到是在除夕。他本來想過了年再跟母親說的，但既然她已經知道了，他也不想瞞。
“她叫林秋月，是我們公司的策劃副經理，三十五歲，離異，有一個十三歲的女兒。”
周母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也是離過婚的？”
“嗯。”
“帶個女兒？”
“嗯。”
周母又沉默了。她鬆開周海濤的手，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把電視的聲音調小了一些。春晚還沒開始，電視裡放的是預備節目，幾個主持人在後台采訪演員，嘻嘻哈哈的，熱鬨得有些刻意。
“媽，你有什麼話就說。”周海濤說。
“我能有什麼話？”周母把遙控器放下，“你都離過一次了，我還管得了你？你自己覺得好就行。”
周海濤聽出了母親話裡的意思——她不同意，但她不想明說，因為說了也沒用。他離過一次婚，已經不是那個需要母親點頭才能結婚的年輕人了。他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選擇，母親的意見對他來說隻是一個參考，而不是決定因素。
但她還是不高興。
“她人很好。”周海濤說，“對子豪也好。”
“對子豪好就行。”周母站起來，“我去看看你爸菜做得怎麼樣了。”
她走進廚房，關上了門。
周海濤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跟母親的關係一直是這樣——不親近，也不疏遠；不爭吵，也不溝通。他們像兩條平行線，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但各自過著各自的生活。小時候是這樣，長大了還是這樣。
他不知道怎麼跟母親溝通。母親也不知道怎麼跟他溝通。他們之間的對話永遠停留在“吃了嗎”“冷不冷”“早點睡”這個層麵，再深一層的東西，誰也夠不著。
“爸爸。”子豪從房間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紅包，“奶奶給我的！”
“收好了，別丟了。”
“我要買奧特曼！”子豪把紅包塞進口袋裡，然後又掏出來，看了又看，又塞回去，反複了好幾次。
周海濤看著兒子，忍不住笑了。子豪跟他不一樣，子豪跟誰都能聊，跟誰都親。他像一團火，走到哪裡都能把周圍的人烤暖。而周海濤自己像一塊冰，不主動靠近任何人，也不讓人輕易靠近。
他不想讓子豪變成自己這樣。他希望子豪永遠是這樣——熱乎乎的，亮堂堂的，像冬天裡的一把火。
年夜飯做好了。周父做了八個菜，雞鴨魚肉樣樣齊全，擺了一桌子。周母把子豪安排在自己旁邊，不停地給他夾菜，碗裡的菜堆得冒了尖，子豪吃都吃不完。
“媽，你別給他夾了，他自己會吃。”周海濤說。
“他夠不著。”周母說。
“他夠得著，桌子又不高。”
周母沒理他，繼續給子豪夾菜。
周父坐在對麵，端起酒杯，看了周海濤一眼：“喝一杯？”
“喝。”周海濤端起杯子，跟父親碰了一下。
白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周海濤不怎麼喝酒，但今天他想喝。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需要一點酒精來麻痹那些說不出口的情緒。
“工作怎麼樣？”周父問。
“還行，升了總監。”
“工資漲了？”
“漲了。”
“那就好。”周父點了點頭，“男人要有事業，有了事業，什麼都好說。”
周海濤知道父親想說什麼。在父親那一代人眼裡，男人離婚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沒錢沒事業。隻要你有錢有事業，女人有的是，老婆隨便找。他們不理解感情，不理解為什麼兩個人明明沒有原則性的矛盾還會離婚，不理解“過不下去了”是什麼意思。
他們那一代人，什麼都能過下去。
“爸，我有女朋友了。”周海濤說。
周父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聽你媽說了。”
“你怎麼看？”
“我怎麼看不重要。”周父把菜放進嘴裡，嚼了很久，“你過得好就行。”
跟母親說的一模一樣。周海濤苦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年夜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子豪突然問了一句：“奶奶，秋月阿姨怎麼不來？”
客廳裡突然安靜了。
周母放下筷子，看著子豪：“誰是秋月阿姨？”
“爸爸的女朋友！”子豪說這話的時候滿臉天真，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引爆一顆炸彈，“秋月阿姨人可好了，給我買畫畫的書，還陪我做作業，還跟我一起玩遊戲！她身上有暖暖的香！”
周母轉過頭看著周海濤，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們已經處到這個程度了？”她問。
“媽，我——”
“連子豪都叫她阿姨了，你還想瞞我？”
“我沒想瞞你，我——”
“行了，不用說了。”周母打斷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你自己看著辦吧。”
她又用了那個詞——“你自己看著辦”。周海濤從小到大，聽過無數次這句話。小時候他考試考砸了，她說“你自己看著辦”；他大學選專業，她說“你自己看著辦”；他結婚，她說“你自己看著辦”；他離婚，她還是說“你自己看著辦”。
“你自己看著辦”的意思，就是“我管不了你，但我不高興”。
周海濤沒有再說什麼。他低下頭繼續吃飯，把碗裡的米飯一粒一粒地扒進嘴裡，味同嚼蠟。
吃完飯，周母和周父在廚房洗碗，周海濤坐在客廳裡，拿著手機，想給林秋月發消息，但又不知道說什麼。他想告訴她，他母親不太高興，但說了又有什麼用？她幫不上忙，隻會跟著擔心。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子豪在沙發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個紅包，嘴巴微微張著，口水從嘴角流下來，在沙發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周海濤把兒子抱起來，放到臥室的床上，給他蓋好被子。子豪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秋月阿姨”，然後又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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