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兩個孩子第一次見麵
林秋月和周海濤在一起的消息，沒有在公司公開。
兩個人默契地維持著原來的相處方式——上班時間保持距離，開會的時候公事公辦，加班的時候各坐各的工位。唯一的變化是下班後，周海濤會“順路”送她回家，然後在車裡坐一會兒，聊幾句，有時候十分鐘，有時候半個小時。
這種地下戀情的感覺，讓林秋月想起了初中時候偷偷談戀愛，躲著老師、躲著家長，在操場的角落裡拉一下手都要緊張半天。她跟周海濤說過這個比喻，周海濤笑了：“我初中沒談過戀愛，現在補上了。”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像一條不急不緩的河，表麵平靜，底下有暗湧，有漩渦，有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水草纏住你的腳。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周六，周海濤提議兩家人一起吃頓飯。
“子豪想見你。”他在電話裡說，“我跟他說了，爸爸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是個阿姨，人很好。他說他想見見。”
林秋月握著手機，猶豫了一下：“小禾那邊……我跟她說說。”
“不用勉強，慢慢來。”
“我知道。”
掛了電話，林秋月走到小禾房間門口。門開著，小禾坐在書桌前寫作業，台燈的光把她低著頭的樣子照得很柔和，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小禾，媽想跟你商量個事。”
“說。”小禾沒抬頭，筆沒停。
“周叔叔想請我們吃飯，他兒子也來。你願不願意一起去？”
小禾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什麼時候？”
“今天晚上。”
“去哪兒吃？”
“他說去一家西北菜，你以前不是喜歡吃羊肉串嗎？”
小禾沉默了幾秒，把筆放下，轉過身看著林秋月：“媽，你是不是跟那個叔叔在一起了？”
林秋月愣了一下，沒想到小禾會這麼直接。她張了張嘴，想說“還沒”，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她不想騙小禾，小禾已經大了，騙不過去了。
“我們在一起了。”林秋月說，聲音很輕，“但剛開始，什麼都還沒定。”
小禾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生氣還是難過，更像是某種早就知道答案、隻是等她自己說出來的平靜。
“我就知道。”小禾說，“你最近老是傻笑，對著手機笑，做飯的時候笑，連洗衣服都笑。你以前從來不這樣的。”
林秋月摸了摸自己的臉：“我笑了嗎？”
“笑了，笑得可傻了。”小禾轉回去，拿起筆繼續寫作業，“去吧去吧，反正我在家也沒事。”
“你真願意去？”
“我說不去你就不去了嗎？”小禾的聲音裡有一點點賭氣的成分，但不多，“去吧，我去看看那個叔叔到底有什麼好的，讓你笑成那樣。”
林秋月看著女兒的後腦勺，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出來。她伸出手，想摸摸小禾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她怕小禾躲開。
晚上六點，周海濤來接她們。
他今天開了一輛不同的車——不是那輛黑色的SUV，而是一輛銀灰色的轎車。林秋月上車的時問他怎麼換車了，他說SUV送去保養了，借了朋友的車。
子豪坐在後座的安全座椅上，穿著一件蜘蛛俠的衛衣，頭發翹著一撮，看到林秋月和小禾上車，眼睛一下子亮了：“秋月阿姨！”
“子豪，你好。”林秋月轉過頭衝他笑了笑，“跟照片上比起來你長高了不少。”
“我長了兩厘米！”子豪伸出兩根手指，比了一個“耶”的手勢，然後看到了小禾，歪著腦袋打量了她一下，“你是姐姐嗎？”
小禾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目光移向窗外。
“姐姐好！”子豪很大聲地喊了一句，聲音大得車廂都震了一下。
小禾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擠出一個“嗯”字。
子豪不介意，他已經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來了：“姐姐你幾年級？我二年級。你會不會玩奧特曼？我最喜歡迪迦。你會不會畫畫？我畫了一隻貓，爸爸說像老虎，但其實我畫的就是老虎……”
小禾坐在他旁邊，全程麵無表情。但林秋月從副駕駛的後視鏡裡看到，小禾的嘴角有好幾次微微上揚，雖然每次都很快收回去，但確實上揚了。
西北菜館在城北，裝修很有特色，牆上掛著羊頭骨和羊毛毯子，服務員穿著民族服裝，空氣裡彌漫著孜然和烤肉的香味。周海濤訂了一個包間，四個人圍著一個小方桌坐下。
子豪坐在周海濤旁邊，小禾坐在林秋月旁邊，兩個孩子麵對麵。桌子上鋪著花桌布，擺著幾碟小菜——醃蘿卜、泡椒鳳爪、涼拌黃瓜、油炸花生米。
“點菜吧。”周海濤把菜單遞給林秋月，“你點，你比我懂吃。”
林秋月接過菜單，翻開看了看。手抓羊肉、大盤雞、饢包肉、烤包子、酸奶……她每翻一頁，子豪就在旁邊喊“我要吃這個”“我要吃那個”。小禾不說話，但林秋月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菜單上羊肉串那一頁。
“小禾，吃羊肉串嗎？”林秋月問。
“隨便。”小禾說。
“那就來二十串。”周海濤對服務員說，“十串辣的，十串不辣的。”
“我不吃辣。”小禾突然說了一句。
周海濤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那把辣的改成五串，不辣的十五串。”
菜一道一道地上。羊肉串烤得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混在一起，讓人忍不住咽口水。子豪抓起一串不辣的，三口就擼完了，嘴角沾滿了孜然粉，像長了一圈小胡子。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周海濤拿紙巾給他擦了擦嘴。
小禾吃東西很慢，一串羊肉串吃了五六口，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吃東西的樣子跟她爸一模一樣——陳建國吃東西也慢，一頓飯能吃四十分鐘，林秋月總笑他“是不是在數米粒”。
林秋月看著小禾，突然有點走神。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周海濤和小禾、子豪真的成了一家人，小禾會不會在某個瞬間，做出跟陳建國一樣的動作、說出跟陳建國一樣的話？那些刻在骨子裡的、來自原生家庭的痕跡，會不會在新的家庭裡顯得格格不入？
“秋月？”周海濤叫她。
“嗯？”
“你想什麼呢？大盤雞都快涼了。”
“沒什麼。”林秋月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好吃。”
吃到一半的時候，子豪突然放下手裡的羊肉串，看著小禾，很認真地問了一句：“姐姐，你願意做我的姐姐嗎？”
包間裡突然安靜了。
小禾拿著羊肉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林秋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了周海濤一眼，周海濤的表情也很意外——這不像是他教子豪說的。
“爸爸說，以後我們可能是一家人。”子豪繼續說，小臉上全是認真的表情，“那你就變成我姐姐了。我想要一個姐姐，我們班好多同學都有姐姐，就我沒有。”
小禾把羊肉串放下，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手，然後看著子豪。
“誰跟你是……算了。”她沒把話說完，站起來，“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走了之後，包間裡又安靜了。
子豪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嘴一癟，眼眶紅了：“爸爸，姐姐是不是不喜歡我？”
周海濤把兒子抱到腿上，摟著他：“姐姐不是不喜歡你，她隻是還沒準備好。你給她一點時間，好不好？”
“多久？”
“很快的。”
子豪把頭埋在周海濤肩膀上，悶悶地“嗯”了一聲。
林秋月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人揪了一下。她想起小禾小時候，也總是想要一個哥哥，說“哥哥可以保護我”。後來她長大了，不再說這種話了，但林秋月知道，她心裡一直渴望有一個伴——不是那種需要她讓著、照顧著的弟弟，而是一個可以跟她平等交流、互相依靠的人。
小禾回來的時候，眼睛有點紅，但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她坐下來，拿起羊肉串繼續吃，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子豪從周海濤腿上滑下來，坐回自己的位置，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小禾，然後拿起一串羊肉串，伸過去：“姐姐，這串給你，我挑了一串最肥的。”
小禾看著那串羊肉串，又看著子豪那雙沾滿孜然的小手，沉默了兩秒，伸手接了過來。
“謝謝。”她說。
子豪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露出一排還沒換完的牙。
那頓飯吃到最後，氣氛比剛開始好了很多。子豪不再問那些讓人難以回答的問題，而是開始給小禾講他在學校裡的“光輝事跡”——他把同桌的橡皮泥捏成了一坨屎的形狀，被老師罰站了半節課。小禾聽著，雖然沒有笑出聲，但嘴角上揚的幅度越來越大了。
吃完飯，周海濤送她們回家。車子停在樓下，小禾自己先下了車，子豪從車窗探出頭衝她喊：“姐姐再見！下次我還請你吃羊肉串！
小禾沒有回頭，但揮了揮手。
林秋月坐在副駕駛，沒有馬上下車。
“子豪今天表現很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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