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捅破紙的人
盛達的項目終於在十月底塵埃落定。
客戶最終選定的方案，是林秋月主導的第六版——那個從消費者視角出發、打破傳統地產公司品牌調性的方案。周海濤在項目總結會上說了一句話：“這個項目能拿下來，秋月功不可沒。”會議室裡響起了掌聲，林秋月坐在角落裡，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手心全是汗。
會後，總經理把林秋月叫到了辦公室，告訴她公司決定給她升職——從高級專員升到策劃副經理，薪資上調百分之二十五。林秋月站在總經理辦公室裡，聽著那些肯定她的話，腦子裡嗡嗡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轟鳴。她等這一天等了快九年，但真的來的時候，她卻沒有想象中那麼激動。
她走出總經理辦公室，走廊裡空蕩蕩的，同事們都已經回工位了。她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深呼吸了幾次，把那股快要湧出來的眼淚憋了回去。
手機震了，是周海濤發來的消息：“聽說你升職了，恭喜。”
她回了一個“謝謝”，然後加了一句：“晚上請你吃飯？”
發出去之後她就後悔了。這算什麼意思？她請他吃飯？以什麼身份？同事？朋友？還是別的什麼？
周海濤回了：“好啊，想吃什麼？”
“你定。”
“我知道一家日料，在國貿那邊，你肯定喜歡。”
林秋月看著“你肯定喜歡”四個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他說得那麼篤定，好像他已經很了解她了一樣。但仔細想想，他確實很了解她了——知道她不吃香菜，知道她喜歡喝拿鐵，知道她怕冷，知道她笑起來的時候右臉頰有一個很淺的酒窩。這些細節，都是在這兩個月裡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他記住了，她也沒忘。
下午六點，林秋月準時下了班。這在過去兩個月裡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盛達的項目讓她每天都加班到八九點，今天是她第一次準點走出公司大門。
她在洗手間補了個妝，把早上塗的口紅又描了一遍，在臉頰上補了一點腮紅，用梳子把被風吹亂的頭發梳順。鏡子裡的女人比兩個月前精神了很多——眼睛裡有了光，臉頰上有了血色，嘴唇不再乾裂。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下，右臉頰那個酒窩若隱若現。
周海濤在公司門口等她。他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裡麵是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林秋月走出大門的時候，他正靠在車門上看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然後笑了笑：“走吧。”
日料店在國貿附近的一條小巷子裡，門麵不大，但裡麵別有洞天。榻榻米的包間，暖黃色的燈光，牆上掛著一幅浮世繪，畫的是富士山和櫻花。林秋月脫了鞋，踩在榻榻米上，腳底傳來草席特有的粗糙觸感，讓人莫名地安心。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張矮桌。服務員拿來菜單，周海濤沒看，直接說：“兩份主廚推薦套餐，再加一份三文魚腩，一份甜蝦，一份烤鰻魚。”
“你常來？”林秋月問。
“以前常來。”周海濤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林秋月倒了一杯茶，“離婚之後就很少來了。”
林秋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玄米茶，炒米的香味混著綠茶的清苦，在舌尖上慢慢散開。
“為什麼？”她問。
周海濤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起來沒喝，握在手心裡，看著茶杯裡浮著的炒米：“因為這是她發現的店。我們剛結婚那年來過一次，她說好吃，後來每年結婚紀念日都來。離婚之後我就不想來了，怕想起那些事。”
“那你今天怎麼又來了？”
周海濤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因為想跟你分享一家好店。”
林秋月低下頭，假裝在看菜單，心跳快得像打鼓。
菜一道一道地上。三文魚腩肥美得入口即化，甜蝦鮮甜得不像話，烤鰻魚刷了一層蜜汁，外焦裡嫩，咬一口汁水在嘴裡爆開。林秋月每吃一道都要感歎一聲“好吃”，周海濤就坐在對麵看著她吃，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給她夾菜、倒茶。
“你怎麼不吃？”林秋月夾了一塊三文魚放到他碟子裡，“別光看著我吃。”
“看你吃比我自己吃有意思。”周海濤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林秋月的筷子頓了一下，那塊三文魚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哪裡。
“你這個人，”她說，“說話能不能不要這麼……”
“這麼什麼？”
“這麼讓人不知道怎麼接。”
周海濤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點得意，也有一點不好意思：“我這個人不怎麼會說話，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要是不好聽你告訴我。”
“不是不好聽。”林秋月把三文魚放進自己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是太好聽了。”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窗外是國貿的夜景，高樓大廈的燈光把天空映成一片暗紅色，偶爾有一架飛機從天邊飛過，尾燈一閃一閃的，像一顆移動的星星。
“秋月。”周海濤放下筷子，看著她。
“嗯？”
“我想跟你說件事。”
林秋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知道現在說可能有點早。”周海濤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緊張的時候才會做的小動作，“但我不想再等了。”
“等什麼？”
“等你準備好。”周海濤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很深很沉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我喜歡你，秋月。不是同事那種喜歡，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林秋月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周海濤說，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趕在自己後悔之前把話說完，“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可以慢慢想，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一年，我等得起。”
林秋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玄米茶已經涼了，炒米的味道更重了，有一點焦香，有一點苦澀。
“海濤。”她放下茶杯，看著對麵那個男人。暖黃色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鬢角的白頭發照得像一根根銀絲。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讓她不敢開玩笑，不敢敷衍，不敢說“我考慮考慮”。
“我也喜歡你。”她說。
這五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沒想到自己會這麼直接，沒想到自己會把心裡藏了兩個月的秘密就這麼輕易地倒出來。但說出來的那一刻，她覺得胸口那個堵了很久的東西突然通了，像是一條被淤泥堵塞的河流突然清開了，水嘩嘩地往前流，攔都攔不住。
周海濤愣住了。
他大概沒想到林秋月會這麼乾脆。他做了被拒絕的準備，做了被拖延的準備，做了被各種理由推脫的準備，唯獨沒做被接受的準備。
“真的？”他問，聲音有點啞。
“真的。”林秋月說，“但有一個條件。”
“你說。”
“不要太快。我們都有孩子，都要對她們負責。我不想讓小禾覺得她的媽媽是一個隨隨便便就開始新感情的人。我想慢慢來，讓她慢慢接受。”
周海濤點了點頭，表情比剛才更認真了：“我明白，我也需要時間讓子豪接受。我們不急。”
林秋月看著他，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岸邊的樹枝，像是迷路的人終於看到了遠處的燈火，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停下來歇一歇的地方。
“吃飯吧。”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烤鰻魚放進嘴裡，嚼了嚼，“涼了就不好吃了。”
周海濤看著她，笑了。
那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從日料店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國貿的夜晚比白天更熱鬨，高樓大廈的燈光把整個天空照得像白天一樣亮，馬路上車流如織，人行道上人來人往。
周海濤走在林秋月左邊，靠近馬路的那一側。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肩膀偶爾會碰到一起，碰到的時候林秋月會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一讓，但下一次走著走著又會靠近。
“冷嗎？”周海濤問。
“有點。”
周海濤脫下自己的夾克，披在她肩上。夾克上有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點煙草的氣息——他不抽煙，但開會的時候手裡總夾著一支沒點的煙，久而久之身上就有了這種若有若無的煙味。
林秋月沒有拒絕。她把夾克裹緊了一些，低下頭，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兩個人走到停車場，上了車。周海濤發動車子，打開暖風，又打開收音機。收音機裡放著一首老歌，一個男聲在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這歌太老了。”林秋月說。
“老歌好聽。”周海濤掛上檔，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車裡的暖風開得很大，吹得林秋月昏昏欲睡。她靠在座椅上，側著頭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從眼前掠過——那些亮著燈的寫字樓，那些已經打烊的商場，那些還在營業的便利店，那些在路邊等車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行。
她也是。離婚，搬家，升職，心動。半年不到，她的人生軌道變了好幾次。她不知道這條軌道最終會通向哪裡，但至少現在，她覺得自己在往前走，不是在原地打轉。
車停在她家樓下。林秋月解開安全帶，把夾克從肩上拿下來，疊好，放在座椅上。
“衣服還你。”
“明天再還也行。”
“明天我帶到公司給你。”
周海濤轉過身看著她。車裡很暗，隻有儀表盤上微弱的光，但林秋月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很暖，很輕，像一件看不見的夾克，披在她身上。
“上去吧。”他說，“早點休息。”
“你也是。”
林秋月打開車門，下了車。關上車門之前，她彎下腰，對車裡的周海濤說了一句：“海濤，今天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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