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湧
周海濤真的給她帶了早餐。
第二天早上，林秋月到公司的時候，辦公桌上放著一個白色的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包子一杯豆漿。包子還是熱的，塑料袋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豆漿的杯蓋邊緣有一小圈溢出來的液體，已經凝固了，說明放了有一陣子了。
她拿起手機，給周海濤發了一條消息：“你什麼時候來的？”
“七點半。”他回。
林秋月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八點五十。他七點半就到了，把早餐放在她桌上，等了一個多小時，包子都快涼了。她突然有點後悔今天出門晚了——小禾早上磨蹭了半天，她催了好幾遍才出門。
她把包子拿出來，咬了一口。是鮮肉餡的，皮薄餡大，肉汁在嘴裡爆開，鹹鮮的味道彌漫了整個口腔。她嚼著包子，眼睛不自覺地往周海濤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關著，磨砂玻璃後麵能看到他坐在電腦前的剪影，一動不動。
包子吃完了，豆漿喝完了。她把塑料袋扔進垃圾桶，擦了擦手，開始工作。
但腦子裡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要不要去跟他道個謝？
道謝是應該的，人家給你帶了早餐，你說聲謝謝是最基本的禮貌。但她怕自己走過去說謝謝的時候，表情不自然，聲音不自然，讓他看出來什麼。她怕自己站在他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心跳得太快，臉太紅，讓人誤會。
她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走過去。
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周海濤正對著電腦看一份文件，鼻梁上架著一副銀框眼鏡——她第一次看到他戴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比平時大了一些，顯得更年輕了。
“謝謝你的早餐。”林秋月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周海濤抬起頭，摘下眼鏡，看了她一眼：“客氣什麼，順手的事。”
“那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周海濤叫住她，“盛達的方案，你昨天改的那版，我看了。方向對了，但細節還需要打磨。下午三點，你叫上小陳和小李，我們一起過一遍。”
“好。”
林秋月轉身要走，周海濤又說了一句：“對了，你今天的口紅顏色不錯。”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工位的時候，她的臉燙得像被火燒過一樣。她拿起桌上的小鏡子照了照，臉頰紅紅的，嘴唇上那層薄薄的唇釉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今天塗的是豆沙色，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塗這個顏色，早上出門的時候在鏡子前試了三個顏色，最後選了這支。可能是潛意識裡想讓誰看到吧。
小王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壓低聲音：“秋月姐，你臉怎麼紅了？”
“熱。”
“空調開著呢，二十二度。”
“我體熱。”
小王撇了撇嘴，明顯不信，但也沒追問。
下午三點的會，開得很順利。周海濤把方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每個細節都摳得很細，連標點符號的錯誤都指出來了。小陳和小李被批得體無完膚，但林秋月那一部分，他隻改了三個地方，而且改的都是錦上添花的小細節。
“秋月這部分做得很好。”周海濤在會議結束的時候說，“尤其是消費者洞察那一塊，角度很新，客戶應該會喜歡。”
小陳和小李同時看向林秋月，眼神裡各懷心事。小陳的眼神裡有羨慕，小李的眼神裡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嫉妒，更像是好奇。
散會後，小李在走廊裡追上林秋月，拉著她的胳膊，小聲問：“秋月姐，你跟周總以前認識嗎？”
“不認識，怎麼了？”
“沒什麼。”小李笑了笑，“就是覺得他對你挺好的。”
“他對誰都挺好的吧。”
小李沒再說什麼，但那個笑容留在林秋月心裡，像一根刺，不大，但紮著不舒服。
接下來的日子，林秋月和周海濤之間的互動越來越頻繁。不是刻意的，是工作逼的。盛達的項目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方案改了又改，客戶的意見反反複複，兩個人幾乎每天都在一起加班。
有時候是兩個人對著電腦改方案，改到深夜，辦公室裡隻剩下他們倆，連保潔阿姨都走了。周海濤會去茶水間接兩杯咖啡，一杯給她，一杯自己喝。咖啡是速溶的，不好喝，但熱乎乎的，握在手裡很踏實。
有時候是兩個人一起去客戶公司開會，開完會出來天已經黑了，就在附近的商場裡隨便吃點東西。周海濤喜歡吃辣的，林秋月不能吃辣，兩個人就點一個辣的一個不辣的，中間放一碗湯，各吃各的。
有時候是周海濤送她回家，車停在樓下，兩個人在車裡坐一會兒，聊幾句，然後她說“我上去了”，他說“早點休息”。有時候聊得多了，她在車裡能坐二十分鐘，把今天沒說完的話說完，把今天沒笑完的笑笑完。
這些時刻，林秋月都覺得特別不真實。她覺得自己像是活在另一個人的故事裡，而不是自己的。一個離了婚的三十五歲女人，帶著一個十三歲的女兒，每天為房租和生活費發愁，她憑什麼擁有這些——這些溫暖的、柔軟的、讓人心跳加速的時刻？
她告訴自己，這不是曖昧，這是正常的同事關係。他給她帶早餐，是因為他順手；他送她回家，是因為擔心她的安全；他在車裡跟她聊天，是因為他們聊得來。這些都很正常，沒有任何超出同事關係的部分。
但她騙不了自己。
她開始在意自己穿什麼衣服上班了。以前她是隨便抓一件就往身上套，現在她會站在衣櫃前想很久，今天穿這件會不會太老氣，那件會不會太年輕，這個顏色會不會顯黑，那個款式會不會太正式。她在洗手間的鏡子前多停留了，會檢查自己的妝容有沒有花，口紅有沒有掉，頭發有沒有亂。
她開始在意周海濤跟別的女同事說話了。不是嫉妒，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每次看到小李湊到周海濤辦公桌旁邊，笑著跟他討論方案的時候，她就會下意識地低下頭，假裝在看文件，但耳朵豎得老高，想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
她開始在意周海濤下班之後去了哪裡。有一次她加班到九點多，出來的時候看到他的辦公室燈已經關了，人不在。她站在走廊裡，看著那間黑著燈的辦公室，心裡突然空落落的。然後她罵了自己一句：林秋月，你是不是有病？人家下班走了不是很正常嗎？你失落個什麼勁？
她覺得自己正在往一條危險的道路上滑。她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她走過一次，摔得很慘。她不應該再走第二次。
但她控製不住自己。
就像你明知道糖吃多了會胖，但還是忍不住想吃。因為糖好吃，因為糖讓你開心，因為生活太苦了，你需要一點甜的東西來中和一下。
周海濤就是那顆糖。
十月中旬的一個周五，盛達的項目終於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
那天下午，林秋月在工位上改方案，改到第六版的時候，眼睛已經開始花了。她揉了揉眼睛，盯著屏幕，發現上麵的字好像在跳舞，一行一行地上下晃動。她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休息了幾秒。
再睜開眼的時候，周海濤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累了？”
“有點。”林秋月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是拿鐵，她喜歡的口味。她從來沒跟他說過自己喜歡喝拿鐵，但他買過兩次之後，她就再也不用說了。他會記住，就像他記住她不吃香菜、她怕冷、她喜歡靠窗的位置一樣。
“今天早點走吧，明天周六，在家休息一下。”周海濤在她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來，把咖啡放在桌上，“你這周加了四天班了。”
“你不也加了四天嗎？”
“我不一樣，我一個人，回去也沒事。”
林秋月看著他，想說“我也是一個人”，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她不是一個人，她有小禾。但小禾現在跟她說話的方式，跟一個人也沒什麼區別了。
小禾最近又恢複了那種不冷不熱的態度。不摔門，不罵人，不說話。每天放學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吃飯的時候叫好幾遍才出來，出來之後也不說話，低頭扒幾口飯就回房間了。林秋月問她學校裡的事，她說“沒什麼”；問她作業多不多，她說“還行”；問她周末想不想出去逛逛，她說“隨便”。
“隨便”這個詞，以前是陳建國說的，現在是小禾說的。
林秋月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被“隨便”這兩個字包圍了。吃什麼隨便，去哪兒隨便，怎麼過隨便。所有人都對她很隨便，因為她是一個隨便的人。她不會因為被隨便對待就發脾氣，不會因為被忽視就鬨情緒，她總是笑著，總是說“沒事”，總是說“沒關係”。
但她的“沒關係”說多了，別人就真的覺得沒關係了。
“秋月？”周海濤叫她。
她回過神：“嗯？”
“想什麼呢？叫你好幾聲了。”
“沒什麼，走神了。”林秋月笑了笑，“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周六要不要出來走走？天氣挺好的，我知道一個地方，適合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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