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跟陳老爹學編竹筐
接下來幾天，苦根每天都偷偷跑來看陳老爹。
他早上放羊之前來一趟，給陳老爹燒壺熱水。下午趕完羊來一趟，給陳老爹熬粥。晚上王劉氏一家睡下了，他再偷偷溜出來，來看一眼，怕陳老爹夜裡出什麼事。
春草有一次問他：“你每天晚上跑哪兒去了？”
苦根說：“出去尿尿。”
春草不信，但沒揭穿他。
有一天晚上雪下得很大，苦根從陳老爹家回來的時候，雪已經沒過了腳踝。他踩著雪往回走，走到王劉氏家後門，發現自己鎖在外麵了。
門從裡麵插上了。
他在雪地裡站了一會兒，身上、頭上全是雪，整個人白了，像一尊小石像。
他不敢敲門，怕把王劉氏吵醒。
他走到柴房，柴房的窗戶沒關嚴，他從窗戶翻進去，在柴堆裡縮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春草發現他渾身濕透，嘴唇發紫，在柴堆裡睡著了，把他叫醒，給他倒了碗熱水。
“你昨晚到底去哪兒了？”
苦根端著熱水，沒說話。
春草歎了口氣，沒再問了。
陳老爹的病慢慢好了。
老頭子身子骨硬朗，躺了七八天，又起來了。
起來的第一件事，是坐在門口編竹筐。
苦根趕著羊過來，看見他在門口坐著，手裡拿著竹條，笑了。
“爺爺，您好了？”
“好了好了，哪兒那麼容易死。”陳老爹說，可他的臉色還是不好，黃巴巴的，像沒熟透的柿子。
“爺爺，您別編了，再歇兩天吧。”
“不編不行，”陳老爹說，“不編就沒錢買糧，沒錢買糧就得餓死，餓死了你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苦根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
他蹲下來，拿起一根竹條，學著陳老爹的樣子，想編。
可他不會。
竹條在他手裡，硬的，彎不過來，一用力，折了。
“爺爺，這竹子怎麼編？”
陳老爹看著他折了的竹條，笑了。那是苦根第一次看見陳老爹笑。
老頭子笑起來，臉皺成一團，像一朵乾枯的花，皺巴巴的，可看著讓人心裡頭暖和。
“慢慢來，我教你。”
從那天起，苦根多了一件事——學編竹筐。
每天放羊回來，他就在陳老爹家門口蹲著，看陳老爹編，聽陳老爹講。
陳老爹說，編竹筐看著簡單，其實門道多。什麼竹子能編什麼，什麼時候砍的竹子最好，怎麼劈竹條，怎麼把竹條彎過來又不折斷，怎麼收口，怎麼編花樣，每一步都有講究。
苦根哪聽得懂這些？他連竹條都劈不好。
可他不急。
學不會就多學幾遍，劈不好就多劈幾根。
他手上的凍瘡還沒好，竹條在手裡磨來磨去，磨得傷口裂開，血又滲出來，把竹條染紅了。他也不喊疼，拿布條纏一纏，繼續學。
陳老爹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苦根，你手都流血了，別學了。”
“沒事，爺爺，我再學一會兒。”
陳老爹拗不過他，隻好在旁邊看著，時不時說一句“輕一點”“慢一點”“順著紋路來”。
苦根學會了最簡單的編法，編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籃子，小得連個雞蛋都裝不下，放在地上晃晃悠悠的，站都站不穩。
可他高興。
“爺爺，我編出來了！”
“編出來了，”陳老爹接過那個小籃子，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就是歪了點，口也沒收好，底也編鬆了。”
“那還是不好唄？”
“不好，”陳老爹說，“但你是頭一回，能編成這樣，不容易。”
他把那個小籃子放在桌子上，沒舍得扔。
後來這個小籃子一直在陳老爹家裡放著，放了很久，久到積了灰，久到竹條變脆了，一碰就碎。
苦根在王劉氏家待了大半年，腿腳利索了，力氣也長了一些。
五隻羊他放得順手了，哪隻羊愛往哪跑，哪隻羊愛偷吃莊稼，他都摸得門清。
王劉氏看他乾活還行，又給他加了幾樣活——掃院子、喂雞、劈柴。
活多了，吃的沒多。
還是那兩頓，稀粥、窩頭，偶爾加點菜葉子，清湯寡水的，連油花都看不見。
苦根正在長身體，餓得快。放羊的時候，他蹲在山坡上嚼草根、啃樹皮，嚼得滿嘴都是綠色的汁水，咽不下去也得咽，肚子裡沒東西，咕嚕咕嚕地叫，叫得整個山坡都能聽見。
有一回他在山坡上挖到了幾棵野蔥，高興得差點蹦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泥，兩口就吃了，吃得嘴裡辣乎乎的，胃裡暖和了一點，就那麼一點點，他也覺得是福氣。
陳老爹知道他吃不飽，開始隔三差五地給他塞吃的。
有時候是一個紅薯，有時候是半個窩頭，有時候是一把炒黃豆，都是陳老爹從自己嘴裡省下來的。
老頭子自己吃的也不多，可他寧可自己少吃一口，也想讓苦根多吃一口。
“爺爺，您別給我了，您自己吃。”
“我老了，吃不了多少，”陳老爹說，“你正長身體，得吃點好的。”
可陳老爹能給苦根的，永遠也說不上“好的”。紅薯、窩頭、炒黃豆，在別人眼裡算什麼好的？可在苦根眼裡，這些都是好東西，比王劉氏家的剩飯強一百倍。
因為他知道，這些東西是有人專門為他留的。
有一天傍晚，苦根趕羊回來，路過陳老爹家門口，看見老頭子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根竹條，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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