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絲麵顏
國營飯店聽起來很氣派，實則安年站在飯店門口，很是失望了一下。
看上去和他高中門口那個小飯館也沒什麼區別嘛。
二十多平米的樣子，擺著八九張小方桌。後廚旁邊有個窗口，裡麵坐著一位昏昏欲睡的服務員。
這時候點菜是沒有菜單的，要自己去窗口點。
但是還沒等他們開口，服務員先懶洋洋地掀開眼皮，道：“來得太早了，隻有麵條。”
此刻才早上八點多，飯店剛剛開門不久，菜品還沒有備齊。
可服務員的態度更值得安年注意，又憊懶又不耐煩，擱在他們那裡，這樣對待顧客肯定要被投訴的。
他眼神一瞥，牆上還貼著一張標語，“禁止打罵顧客！”
安年：“……”這麼凶的嗎？
繼上次在供銷社被售貨員的服務態度震驚到之後，再一次漲了見識。
“那就要兩碗肉絲麵。”梁潯淡淡道。
“一碗是一毛五，兩碗三毛，搭四兩糧票。”服務員一邊打哈欠一邊說，“先給錢，去那邊找個桌子坐下等著。”
梁潯付了錢，服務員才衝廚房喊，“兩碗肉絲麵！”
安年和梁潯在窗邊落座，心裡還在暗暗咋舌，這個年代和他們後世真是太不一樣了，大概是一切都為公有製，一個蘿卜一個坑，所以大家都老老實實在自己的坑裡待著，缺少競爭，也不內卷。
尤其本該是服務行業的工作，在這個物資緊缺的時候，反倒成了近水樓台先得月的香餑餑，導致顧客成為了低聲下氣的一方。
安年心底吐槽完，又想起方才在黑市那個賣肥皂的男人。
“梁潯。”安年壓低嗓子，伸長脖子悄悄說，“我給你帶了好多香皂和肥皂，能賣錢不？”
梁潯抬眼看向安年，沒說話。
安年本來坐在對麵，這下乾脆起身坐到梁潯身邊，小聲開口，“剛才在那裡我不是問了一嘴嗎？一塊肥皂能賣六七毛，我帶來的還有香皂，香皂能更賣貴。你要是缺錢拿去賣了呀。”
安年湊得近，梁潯能看到對方頭頂細軟烏黑的發旋，還能嗅聞身上傳來的淡淡梔子花香，和他身上的一樣，他們昨晚是用同一塊香皂洗的澡。
“不賣。”梁潯喉結微滾，“我自己要用。”
“哎呀，我帶了好幾塊呢，都夠你用一年的了。”安年小聲勸，“主要是我的香皂很香，比你們這裡的質量好，你可以賣貴一點，然後買其他的用啊。”
梁潯抿唇，絲毫不為所動。
“你看你一個學期的學費才七八塊錢，你把香皂轉手一賣，學費就出來了呀。如果你喜歡，我下次來還可以給你帶的嘛。”
“可你下次來就是三年後了。”梁潯直直注視著安年，裡麵翻湧著複雜深沉的情。
安年從那雙黑黢黢的眸子裡看到了抗拒、倔強、難過，甚至是委屈，他張了張嘴，不再勸梁潯了。
“那你自己留著用吧，但是你要小心今天那人，我看他不像善茬，你別吃虧了。還有你乾的這事……”
安年掃了掃還在打瞌睡的服務員，壓低聲音說：“千萬別讓人知道了，一定要小心。”
其實他隻是想讓梁潯別再乾那麼危險的事，偽造介紹信和在黑市賣一些小玩意兒，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性質。
很快就要改革開放了，風氣越來越開放，關於個體戶經商的政策也會放鬆。可前者卻是始終如一的違法犯罪，一旦被逮到，就是板上釘釘的坐牢。
安年真的很擔心，圓潤的杏眼水亮亮的，充斥著擔憂和關切。梁潯心裡頓時湧過一道暖流，他彎了彎眼睛，去摸安年的手，掌心覆在安年微涼的手背上，“安安別擔心，我會注意的。”
“來了來了，兩碗肉絲麵好了！”
說話間，服務員端著兩碗麵條叫喊著走過來。
安年趕緊把手從梁潯手心抽走，正襟危坐。梁潯則撚了撚手指，像是細細感受殘留的溫度。
安年現在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麵前這碗麵條上了，比他臉還大一圈的海碗，上麵鋪著厚厚一層肉絲，又撒上一層翠綠的蔥花。滿的幾乎要從碗裡冒出來，都看不見下麵的麵條，差點讓人錯以為這就是一碗肉。
肉絲濃鬱的醬香味混雜著蔥花的香氣，從騰騰的熱氣中飄散而出，撲鼻而來，安年咽了咽口水，肚子響了特別大一聲。
梁潯看見安年這副眼饞的模樣，笑著說：“快吃吧安安。”
“嗯！”安年重重點頭，先用筷子撥了撥肉絲，夾出底下掩蓋的麵條，然後小心翼翼地攪拌一下，不敢用力怕會冒出來。
雪白的麵條裹上一層醬紅色的肉汁，肉絲摻雜在麵裡，安年夾了一筷子，撅起嘴唇吹了吹，便顧不得燙，一口塞了進去。
入口便是鹹香的肉醬味，令人食指大動。麵條應該是師傅剛擀好的，格外勁道彈牙，肉絲口感更是厚實濃香。嚼著嚼著，其中潛藏的蔥花味道便爆發出來，起到了很好的調味作用，讓人味蕾一振，十分清新。
安年先是被這出乎意料的美味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然後便細細咀嚼起來，滿足又幸福地從鼻腔裡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隨即舒坦地眯起了眸子，兩隻圓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吃嗎？”梁潯還沒動筷子，看安年吃飯的小表情讓他非常滿足。顯然再好吃的食物也沒有安年對他的吸引力大。
“好次！”安年咽下嘴裡的麵條，又開心地重複了一遍，“太好吃了！”
不愧是國營飯店，就這師傅的手藝，這澆頭的味道，放在後世，怎麼也得是星級酒店的水平。
這下安年對服務員愛答不理的怨氣也沒有了，為了這碗麵條，他現在幸福得可以原諒任何人。
梁潯彎起唇角，心裡軟綿綿的，“那安安多吃點，不夠吃還可以再點。”
“肯定夠了，這麼大一碗呢。”安年看著這足夠他吃兩頓的大海碗，再一次感歎，這一毛五花得也太值了，果然沒有被資本掌控的世界就是如此樸實無華。
“一會兒我們給爺爺也帶一碗回去吧。”
安年吃著吃著想起了梁濟生，這麼好吃的麵條，一定要讓爺爺也嘗嘗。可是他忘了，梁濟生早些年吃過的東西，比這麵條不知道高級了多少倍。
梁潯搖搖頭，“走到家麵條都坨了，吃不了了。”
“啊，是哦。”
他們走回去要花一個多小時呢，安年歎氣。
“我們一會兒去買米麵，回家包餃子。”梁潯說，“爺爺愛吃餃子。”
安年眼睛一亮，“好啊！”
兩人都不再說話了，都是半大小子，一上午沒吃飯餓得要命，都開始悶頭吃起來，然而安年吃了半天，碗裡的麵條才下去一半，還有那麼多鋪在碗底。
安年摸了摸鼓鼓的肚子，靠在椅背上撐得打了個嗝，遺憾道：“實在吃不下了。”
再看梁潯，這小夥子早就把碗吃得溜乾淨，坐著等他呢。
安年嘿嘿一笑，“梁潯，你吃飽沒，我這還有，剩下太浪……”
“費”字還沒出口，梁潯就伸出手，溫熱的指腹抹掉了安年嘴邊一滴醬汁。
然後十分自然地把碗挪了過去，筷子都沒換，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安年咋舌，歪頭往梁潯肚子上看去，天氣熱，少年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袖，肚子很平。安年真的很好奇，梁潯怎麼能吃下這麼多東西，都裝哪裡去了？
梁潯幾口把安年剩下的麵條吃完，見他盯著自己看，就把衣服一撩，露出緊實勁瘦的腰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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