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兒子我也不要了
“孩子歸你”，喬寧語氣平靜。
周航抬起頭，桌上攤著的是律師剛剛重新核對過的離婚協議草稿，一個多月前，他們已經一起去婚姻登記機關提交過離婚登記申請，三十天冷靜期結束，今天隻要把協議最後確認好，再一起過去辦理剩下的手續，這段十五年的關係就算真正結束了，律師剛才問的是孩子怎麼安排？
喬寧說得很輕，“周子睿跟他爸爸。”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窗外有人按了聲喇叭，隔著玻璃傳進來，隻剩很悶的一下，周航皺起眉，“你認真的？”
“嗯。”
“你之前不是說房子車子都可以不要，但是孩子……，現在孩子也不爭了？”
喬寧低下頭，手指壓著紙角，周航靠回椅背，盯著她看了好幾秒，這場離婚已經拖了一個多月，剛提出來的時候，兩個人吵得很凶，後來就不怎麼吵了，房子怎麼處理，車怎麼辦，兩個人共同賬戶裡剩下的錢怎麼分，喬寧到最後都沒有再爭，周航甚至已經做好了她會在孩子的問題上死咬不放的準備，他媽也早就說過，“別的我不管，孩子不能讓她帶走，她現在工作都不穩定，拿什麼養？再說了，子睿姓周。”可誰也沒想到，最後先鬆手的人是喬寧。
周航看著她：“你是不是又在賭氣？”
喬寧抬眼，這句話她聽過太多遍，她不高興，是賭氣，她不說話，是賭氣，她拒絕同房，是賭氣，她提出離婚，還是賭氣，好像她這十年做過的所有決定，都隻是一個情緒不穩定的女人在發脾氣，“沒有”，她說。
“那孩子你真不管了？”
“不是不管，”喬寧頓了頓，“主要跟你生活。”
周航皺著眉：“你想清楚，以後別又說我搶你兒子。”
喬寧沒說話，她已經想了很多天，但是她根本沒想清楚，她隻是累，累到一想到離婚以後還要每天六點半起床，給孩子做早飯，催他刷牙換衣服，送去學校，再趕著去上班；下午算時間接人，晚上做飯、洗衣服、盯作業，孩子生病還得請假……她就覺得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這些念頭剛冒出來的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很可怕，那是她親生的兒子，她居然會想拋開他一個人呆著。喬寧很久都不敢承認這個念頭，直到昨天晚上，周子睿把吃完的薯片袋扔在茶幾上，她提醒了一句：“吃完自己丟垃圾桶。”
孩子戴著耳機，沒聽見，她又說一遍。
周子睿煩了，把耳機扯下來，“知道了知道了，你怎麼這麼囉嗦！”
喬寧站在那裡，很久沒動，周航就在旁邊刷手機，頭都沒抬，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他們需要的好像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做飯、洗衣、收拾、提醒、催促，記住那些沒人願意記的小事，而這些事做久了，她就變成了“煩人囉嗦的人”。
律師再次確認了一遍：“那孩子主要隨父親生活，母親承擔相應撫養費用，探望安排你們後續按協議執行，沒有異議？”
喬寧點頭，“沒有。”
協議重新調整好，打印出來，三份，兩個人開始簽字，喬寧拿起筆的時候，筆尖停頓了一下，喬寧，兩個字寫完，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認真看過自己的名字了，結婚以後，她是周航老婆，生了孩子，她是周子睿媽媽，家長群裡，她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備注一直是“周子睿媽媽”。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兩個人又一起去了婚姻登記機關，手續比喬寧想象中快，照片，簽字，最後兩本證件遞出來，工作人員說了一句收好，就結束了，周航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離婚證，合上。
出去的時候已經快下午四點，陽光很刺眼，周航走在前麵，低頭回複消息，走了幾步才發現喬寧沒跟上，“你晚上回去收拾東西？”
“嗯。”
“我今晚還有個飯局，子睿放學我媽接。”
“好。”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人行道邊，沒有眼淚，甚至連一句“以後保重”都沒有，十五年感情，十年婚姻，到最後隻剩一些非常具體的事情，鑰匙、衣服、孩子、什麼時候搬走。
晚上六點多，喬寧回到家，劉秀蘭已經來了，廚房裡燉著湯，客廳電視開著，聲音有點大，周子睿坐在地毯上玩遊戲，手裡拿著剛拆開的飲料，喬寧推門進去的時候，他隻是抬頭看了一眼，“媽”，然後繼續低頭。
劉秀蘭從廚房出來，手還在圍裙上擦，“回來了？”語氣還算正常。
但喬寧知道，她已經聽說了，果然，等她進臥室開始收東西沒多久，劉秀蘭就跟了進來，“寧寧。”
喬寧把衣櫃打開，“嗯。”
“你跟航航的事情，媽本來不想再說了。”
喬寧沒接話，劉秀蘭站在門口，看著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可孩子的事，我還是得說你兩句。”喬寧手上的動作沒停。
“子睿是你親生的吧？”
“是。”
“那你怎麼能說不要就不要？”
喬寧把一件黑色針織衫疊好，“我沒說不要他。”
“都讓他跟爸爸生活了，還不叫不要？”劉秀蘭聲音高了一點，很快又壓下來，像是怕外麵的孩子聽見，“我知道航航做的那些事讓你難受，那小子混賬，我也罵過他，可夫妻是夫妻，孩子是孩子，你不能因為你們兩個鬨矛盾，拿孩子賭氣。”
又是賭氣，喬寧忽然笑了一下，劉秀蘭皺眉，“你笑什麼？”
“沒什麼。”
“寧寧，媽也是女人，我還能害你嗎？女人離了婚本來就不容易，再帶個孩子確實難，可你也不能因為難，就把孩子全扔給他爸爸啊。”
聽到這句話，喬寧終於停下來，她回頭看著劉秀蘭，“媽，以前你不是一直怕我把子睿帶走嗎？”
劉秀蘭臉色變了一下，“那不是一回事，我們怕你帶走，是怕孩子跟著你受苦，可你現在自己不爭，又是另一回事。”
喬寧點點頭，“哦。”
劉秀蘭被這一聲“哦”弄得更不舒服，“你別這種態度，我要不是為了你們，我都這麼大年紀了，我操這個心乾什麼？”
這句話喬寧太熟了，為了你們，這四個字後麵什麼都能接，我為了你們來帶孩子，我為了你們起早貪黑，我為了你們省錢，我為了你們才說這些話。以前喬寧會解釋，會爭，會把自己的委屈一件件擺出來，最後說到哭，今天她不想了，“你說完了嗎？”
劉秀蘭怔了一下。
“我收東西。”
“……”
“媽”，喬寧看著她，“以後子睿主要跟著你們，我該出的費用會出，該看的時候我也會看。”
“那能一樣嗎？”
喬寧沒有回答，劉秀蘭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我是真沒想到你這麼狠得下心。”然後轉身出去了，門沒關嚴。
喬寧站在衣櫃前，半天沒有動，狠心？她慢慢坐到床邊，這裡是她睡了十年的房間，準確地說，是過去幾年她和周航輪流睡過的房間，關係最差的時候，周航睡書房，後來書房堆了東西，他又回來，他們躺在一張床上，中間卻像隔著一條河。再後來，誰也沒覺得這有什麼不正常，喬寧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裡，她沒有哭，今天還不想哭。
“媽”，門口突然傳來兒子的聲音。
喬寧迅速放下手，“怎麼了？”
周子睿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遊戲機，九歲，個子已經快到她肩膀，小時候那個一發燒就必須趴在她懷裡睡的孩子，好像一眨眼就這麼大了。
喬寧看著他，“過來。”
“乾嘛？”
“媽媽問你一件事。”
周子睿有點警惕，“什麼？”
喬寧拍拍床邊，他磨磨蹭蹭走過來，沒有坐，隻站著，“爸爸媽媽以後不住一起了，你知道吧？”
“知道。”
“爸爸跟你說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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