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朝殿側抬了抬手。
內侍掀開了白布。
陸父順著我的手望過去，臉上的神情僵住了。
他扶著膝蓋站起來，才走出兩步，腳下便一軟，跪在了春凳旁。
“雲箏？”
他伸手碰了碰女兒的肩。
沒有回應。
“雲箏！！！”
他又喚了一聲，顫著手去探她的鼻息，手指才伸過去，便停住了。
殿裡靜得很。
謝長寧埋著頭，幾個族老連衣袖都不敢挪一下。
陸父猛地轉過身。
“陛下，她……她不過是一時賭氣！”
他的聲音拔高了。
“她是任性了些，可她做了您七年的妻子！便是有錯，廢了後位，關起來管教就是，怎麼能……”
我看著他。
他後半句話慢慢咽了回去。
陸父撐著地，重新朝我跪好，腰也彎了下去。
“臣失言。”
“求陛下念在這七年的情分上。臣不敢再求旁的，隻想將女兒領回去，好好安葬。”
他說到這裡，又抬起頭。
“臣終究是她的父親，也是陛下的——”
“陸家抄沒。此人，一並處死。”
親軍統領俯身領命。
陸父呆了片刻，直到侍衛扣住他的肩，才猛地掙紮起來。
“陛下！臣是國丈！”
他被拖離春凳，官帽掉在地上，露出花白的頭發。
“臣是您的嶽父，您親口叫過臣——”
侍衛一刀鞘打了他的嘴，陸父滿嘴是血，說不了話。
陸父被帶走時，奉命查抄陸府的親軍也出了宮。
後來回稟的人說，陸家門房還守在外頭，等著國丈把女兒接回去。見到親軍，他先迎了幾步，隨即被按倒在門前。
府門被封，禦賜的匾額摘了下來。
陸家上下儘數看押，田契、庫房、賬冊，一樣也沒留下。
殿裡，謝長寧還在跪著。
“陛下，臣隻是收留了她一夜！”
“她忽然到了別院，臣不敢趕，也不敢聲張。臣從沒有想過欺瞞陛下，更不敢向她討什麼侯爵！”
“是她一廂情願，臣——”
“陛下，這孽障還在撒謊！”
謝氏族長猛地抬起頭。
謝長寧的話停住了。
族長跪著往前挪了半步，指向案上那幾封信。
“草民呈上的書信裡，寫得明明白白。他說要等陛下思念娘娘，再將人送回宮。到時候有迎回皇後的功勞，求個侯爵便容易了！”
謝長寧猛地轉頭。
“族長！”
族長沒看他，隻管向我磕頭。
“草民不敢隱瞞。他們商量好了，一個假死，一個去救，別院那些下人，全是照著他的吩咐辦事！”
另一個族老也俯下身。
“進宮前，管事已招認。長寧提前支走了院裡幾個人，連門都留好了，絕不是陸氏忽然找上門去！”
謝長寧臉上的顏色一點點褪下去。
這幾個老人，是他從小叫到大的長輩。
方才他推說陸雲箏逼迫自己時，他們還隻是低著頭。
如今聽見他想把收留皇後的事含混過去，竟一個比一個急，生怕我將這筆賬算到整個謝家頭上。
“你們非要逼死我？”
謝長寧聲音發顫。
族長終於看向他。
“事是你做的，難道要全族陪你一起死！”
謝長寧說不出話。
我將那幾封信收攏，放到一旁。
“謝氏族老，出去候旨。”
幾個老人相互扶著起身，走到門檻前，又跪下叩了一次頭。
謝長寧看著他們退出去，也下意識撐起了身子。
親軍按住他的肩，將他壓了回去。
殿門合上。
他跪在原地，聽著門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額頭上慢慢滲出了汗。
那張蒙著白布的春凳，還在殿側。
他始終不敢往那邊看。
“陛下……”
他嘴唇抖了許久，忽然想起什麼，急急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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