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境大捷，裴卿當居首功。”
薑明凰坐在禦座上，親手將我的帥印遞給了裴照。
幾個官員立即出列道賀。
更多的人沒出聲，隻悄悄往我這邊看。
我身後三百親兵披甲佩刀，按凱旋禮列在禦道兩側。
裴照穿著簇新的錦袍，接過帥印，他朝我笑了笑。
“王爺辛苦了。”
我沒看他，轉頭看了韓鈞一眼。
這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漢子，此刻眼睛紅得嚇人。
他的獨子十九歲，死在攻破北境王城的那一戰。
屍身抬回來時，手裡還攥著半截折斷的軍旗。
韓鈞抱著兒子坐了一夜，第二天照樣領兵。
追封的折子遞了幾回，全被駁了。
直到今日，他還盼著凱旋之後，朝廷總該給他兒子一個交代。
可薑明凰念完了賞功詔。
裡麵連他兒子的名字都沒有。
倒是留在京城寫了幾首詩的裴照，一口氣得了封爵、宅邸，如今連我的帥印都接了過去。
韓鈞往前邁了半步。
我抬手攔住他，看向禦階上的薑明凰。
“陛下，陣亡將士的追封和撫恤，何時能發下來？”
她臉上的笑意淡了。
“這些事，自有兵部處置。”
“韓鈞的兒子首登敵城，他的戰功，為何也記在裴照名下？”
薑明凰皺起眉。
“此戰能勝，仰仗的是朝廷統籌。裴照留京替朕分憂，難道便不是功勞？”
“蕭錚，今日是凱旋大典，你非要讓他下不來台？”
韓鈞忽然跪了下來。
“陛下，末將不要賞銀，隻求給我兒一道追封，讓他娘知道，他沒白死。”
我側過頭。
那個親手抬著兒子屍身回營時都沒有哭的人，此刻竟連聲音也發著顫。
薑明凰看了他一眼。
“將士為國效力，本就是分內之事。你也是軍中宿將，怎麼還要在此爭功？”
韓鈞張著嘴，半晌沒能說出話。
我伸手把他拉起來，隔著甲衣，都能感覺到他整個人在抖。
裴照歎了口氣。
“陛下，算了。王爺剛打了勝仗，心裡有些傲氣也是難免的。”
隻是，他手裡的帥印卻攥得更緊了。
薑明凰看著我，語氣沉下來。
“往後，三軍由裴照統領，你留在他身邊輔佐。”
“來人，牽馬。”
一名內侍將備好的禦馬牽到階下。
那是供新任統帥巡城受賀用的。
我以為把帥印交給裴照，已經夠了。
她卻伸手指了指韁繩。
“蕭錚，你來牽。”
禦道上靜了一瞬。
韓鈞猛地抬頭。
薑明凰連看都沒看他。
“你先低頭，底下的將士才肯服他。”
我盯著她，胸口那股熟悉的窒痛已經開始往上湧。
八年了！這狗幣係統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主動背主，死。
自行辭官、故意獲罪，想借此脫身，一樣是死。
我早就不想伺候這對狗男女了。
係統懲戒落下時，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我跪在地上，連呼吸都做不到，直到答應奉旨才緩過來。
可君臣職分一日不絕，我便掙不開。
眼下，我剛伸手去接韁繩，裴照又開口了。
他掂了掂手裡的帥印，笑得為難。
“陛下，臣往後若有差遣，王爺肯聽嗎？”
薑明凰略一沉吟。
“傳朕旨意，褫奪蕭錚王爵，罷免一切官職，貶為庶民。”
“往後留在裴照身邊，做個親隨。”
韓鈞失聲喊了句王爺。
我卻猛地抬起頭。
我屮！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君主主動解除君臣職分，忠臣係統永久解綁。】
胸口的窒痛驟然消失。
我攥著韁繩的手，慢慢鬆開。
王爵沒了，官職沒了。
我愣了片刻，忽然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薑明凰原本正等著我爭辯，見我笑了，神色反而緩和下來。
“想通了就好，往後好好輔佐他。”
我點了點頭。
裴照也滿意了。
他將帥印放回禦案，讓內侍擺好馬凳，慢悠悠踩了上去。
隨後把腳伸向我的肩。
“蹲下，扶我上馬。”
我伸手攥住他的腳踝。
裴照還在笑。
“輕些，你這手勁——”
我猛地一拽！
他整個人從馬凳上翻下來，重重砸在青磚上。
帥冠滾出去老遠。
禦馬受驚，嘶鳴著往旁邊躲，牽馬的內侍連退幾步。
裴照摔得半天沒喘上氣。
他撐著地抬起頭，滿臉都是茫然。
“蕭錚？”
我低頭看著他。
他終於反應過來，抬手便朝我臉上扇。
“你個賤奴，誰準你——”
我一腳踹開他的手，踩住他的膝蓋。
往下一碾。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清楚楚傳進所有人耳裡。
“啊！”
裴照抱著腿，慘叫著蜷了起來。
方才還攥著帥印等我低頭的人，此刻疼得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薑明凰霍然起身。
“蕭錚！住手！”
我俯下身，揪住裴照的衣領，把他的臉轉了過來。
“拿我當馬凳？”
他疼得眼淚直流，張嘴便朝禦階上喊。
“陛下！他瘋了！快殺了他！”
薑明凰提著裙擺走下兩級台階，眼裡全是怒火。
“朕讓你住手，你沒聽見？”
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
每次她一沉臉，那狗幣係統就會強製我停止，不然我就會有懲罰。
可這回，我笑了！真當老子是狗嗎！
裴照看見我的笑，突然不罵了。
他撐著地往禦階方向挪，想把衣領從我手裡掙出去。
我拖著他往回一拽。
他那條斷腿擦過地麵，又是一聲慘叫。
“禁軍！”
薑明凰終於變了臉。
“給朕拿下！”
兩側禁軍拔刀上前。
韓鈞的刀也出鞘了。
可他仍看著我，嘴唇緊繃，像在等我說出那句他最熟悉的“退下”。
我拔出腰間佩刀，壓在裴照頸側。
“韓鈞，帶人護住退路。”
他眼睛一下睜大。
“王爺……”
“聽令！”
韓鈞猛地攥緊刀柄，轉身一聲厲喝。
“護住王爺！”
三百親兵迅速合攏，把我護在中間。
韓鈞側身擋在他前麵，低聲問我往哪邊走。
我朝宮門抬了抬下巴。
“跟著我一起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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