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江北的十一月，空氣裡總漂浮著一股洗不掉的機油味與渾濁的江水潮氣。
臨江是一座老舊的碼頭小城，鐵軌橫穿過城東。
每天清晨四點半，鳴笛聲就會伴著江麵拖船的馬達聲，將整座城市從昏睡中拉扯醒來。
我用僅剩的三萬兩千塊錢，在老舊菜市場的斜對麵盤了一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小鋪子。
牆皮早已經發黃剝落，露出裡麵灰黑色的水泥底子。
我買了兩桶廉價的白漆，自己踩著小板凳刷了兩遍，又從二手市場淘來四張掉漆的折疊方桌、十六把塑料圓凳。
早點鋪很小，招牌是找街口木匠刻的，隻有簡單的三個字：老麵館。
我沒有做過這樣的活計，剛開始的時候，總是手忙腳亂。
麵皮軟爛，餡料漏出來，包子蒸熟後塌成一團。
我就一個人在淩晨兩點的昏暗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揉麵練習。
我的早餐鋪終於開張了。
我起早貪黑，很苦，很累，但我過得很充實。
我的右耳依然會經常耳鳴，有時平衡感不好，在窄小的後廚轉身時，還會偶爾撞翻塑料盆。
可當巨大的蒸籠掀開，滾燙白皙的水汽轟然蒸騰在臉上，模糊了視線，也燙熱了我冰冷的麵頰時，我八年來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我還活著。
不再是誰的大小姐，不再是誰的負罪者，不用再提心吊膽地應付陰謀，也不用再在午夜夢回時，被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驚醒。
早晨六點，是碼頭工人和菜販湧入的高峰。
再晚一點，附近臨江二中趕早自習的學生也會三三兩兩跑過來，手裡攥著皺巴巴的兩塊錢。
碼頭的大叔們嗓門粗，扯開嗓子喊：“小沈老板，兩屜包子，一碗稠粥！”
菜販大娘送菜過來：“小姑娘不容易，大娘送你幾把小蔥。”
小小的早點鋪裡，終日充斥著食物最樸素的熱氣和人情味。
這天清晨，臨江下著蒙蒙細雨，碼頭方向的霧氣沉沉地壓過來，天色陰得發暗。
我低著頭，正用鐵夾將一屜屜剛出鍋的小籠包碼整齊。
白色的蒸汽濃得散不開，在狹窄的鋪麵裡漫成一片潮濕的溫熱。
門外掛著的透明塑料簾被人掀起，帶進來一陣清冷的江風。
接著，是一道低沉清冽的男聲，字正腔圓，與這片土地粗糲的方言格格不入。
“一屜小籠包，堂食。”
我的手猛地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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