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蘇醫生，昨夜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念安醒來時，第一反應是自己不在宿舍。
宿舍樓的清晨從來不是這樣安靜。
沒有走廊裡趿拉拖鞋的腳步聲，沒有樓下水房喧嘩的盥洗聲，也沒有夜班同事推門進來、把鑰匙磕在桌麵上的聲音。
這裡太靜了。
靜到她睜開眼的那一瞬，甚至以為自己還在夢裡。
厚重的真絲窗簾垂著，光被擋在外麵。室內隻有一種柔和而陌生的昏暗。
她指尖碰到枕邊細膩的絲質枕套，昨夜的記憶才一點點湧回來。
醫鬨。
那個壯漢幾乎擦過她臉頰的手。
沈霽川擋在她身前，將人摜上牆時冷到駭人的眼神。
地下車庫裡那盞暖燈。
還有這間她一輩子都住不起的客房。
蘇念安屏住呼吸，慢慢坐起來。
第一眼看見的，是床尾。
她昨夜換下來的衣服和牛仔褲還在那裡。
原封不動。
整整齊齊地疊著，按她昨夜放下的樣子，沒有人碰過。
蘇念安怔了幾秒，不知道自己昨夜睡前到底在怕什麼。
怕醒來發現衣服被傭人拿去清洗，怕房間裡多出一套嶄新的衣裙，怕那種過分體貼的安排像一隻溫柔的手把她往某個她不敢承認的位置上推。
· · ·
她洗漱完，換回自己的衣服，將那套乳白色家居服疊好，放回扶手椅上。
走出客房時，整間公寓靜悄悄的。
厚軟的地毯吸去了腳步聲，蘇念安走在那條長長的走廊裡，有種走在別人夢裡的錯覺。
到了玄關，她停住。
極簡的胡桃木鞋櫃上乾乾淨淨。
蘇念安站在那裡，鬆了一口氣。
可那口氣鬆到一半，心口又空了一下。
她其實很怕沈霽川給她留下什麼，可他真的什麼都沒有留時，她又後知後覺地難過起來。
他用一種清醒到近乎殘忍的方式告訴她：
天亮了，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
餐廳裡留了早餐。
白粥，小菜，流心蛋，溫牛奶。
簡單，清淡，溫度剛好。
體貼得恰到好處，疏離得也恰到好處。
蘇念安坐在那張能容納十二個人的長餐桌前，挑了離門最近的位置。
她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在難過。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他什麼都沒有多做。
昨夜在地下車庫裡，那個高大的男人低頭檢查她手背時，動作很輕，眼神很沉。
那一刻起，她心裡那條自以為守得很牢的線，已經悄悄挪了位置。
而且回不去了。
七點四十五分，蘇念安站在寧海一院員工通道的刷卡機前。
她出公寓樓時，物業禮賓替她叫了車。
司機一路上沒有跟她說一個字。下車時，她想付錢，對方隻是禮貌地擺了擺手。
“已經結過了，姑娘。”
整件事乾淨得像從未發生過，天際公寓，那張過分柔軟的床，餐桌上那隻流心蛋，全都在身後的清晨裡一點點褪色。
醫院灰白色的大樓重新壓到眼前。
蘇念安深吸一口氣，上班了。
從這一刻起，他是心胸外科的沈主任，她是規培醫生蘇念安。昨夜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念安，你清醒一點。
上午八點整，手術室。沈霽川推門進來時，蘇念安已經站在一助的位置上。
她穿著洗手衣，戴著無菌帽和口罩，整個人裹在肅穆的藍綠色裡，隻露出一雙眼睛。
她正低頭核對器械台，確認刀片型號，檢查吸引器，核對縫線。
沈霽川走到主刀位，伸手讓護士給他戴上手套。
乳膠貼上指骨的一瞬，他隔著手術台看了她一眼。
她仍舊低著頭。
“開胸。”
她遞上手術刀，視線始終落在術野上。
一台四小時的手術，沈霽川做得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
林誡行立在二助位，看了半場，心裡卻隱隱覺得不對，直到下台前最後一次器械傳遞，林誡行才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
整整四個小時，沈霽川沒有朝一助的位置看過一眼，一次都沒有。
往常他至少會看蘇念安，糾正持鉤角度，提醒視野暴露，或者隻是無意識確認她有沒有跟上節奏。
今日沒有，一眼都沒有。
中午十二點半，醫生食堂。
蘇念安端著餐盤，挑了靠窗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其實不餓，早晨那碗粥還壓在胃裡，可她需要一個理由離開心胸外科那一整層。
她需要換一口氣。
她低頭戳著餐盤裡的清炒時蔬，對麵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學妹。”
蘇念安抬頭。
周裴然端著餐盤站在桌邊，淺藍色洗手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腕骨。他笑著指了指她對麵的空位，“我可以坐這兒嗎？”
蘇念安怔了一下，點頭，“可以。”
周裴然坐下來，動作自然得像過去三個月裡每一次來找她那樣。
他把餐盤擺好，目光落在她幾乎沒動過的飯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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