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坦白
胤祺說要帶她出城的時候，婉萍以為是去作坊看看。
自從作坊開建以來，她雖然過問進度，但還一次都沒去過現場。
前幾日聽胤祐說第一批原料已經出了，她心裡惦記著想去看看。
正好這天早上天氣好，胤祺說了一句“今兒出去一趟”，她就換了身利落的衣裳，跟著他上了馬車。
馬車沿著官道一直往城外走，婉萍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越來越開闊的田地和遠處的山影，覺得心情也跟著舒展了不少。
馬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拐上了一條岔道。
婉萍透過車簾縫隙往外看了一眼，路兩邊的樹漸漸密了起來，再走了一段，前方豁然開朗，一片不大不小的湖泊出現在眼前。
湖水是碧綠色的，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映著天上的雲和岸邊的樹影。
岸邊種著一排垂柳，枝條垂到水麵上，風一吹就輕輕晃動。
婉萍愣了：“這裡是？”
胤祺靠在車壁上，姿態鬆鬆散散的：“作坊在那邊。”
他往湖對麵抬了一下下巴，婉萍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在湖對麵的樹林後麵隱隱約約能看到一排青灰色的屋脊。
胤祺又補了一句：“這裡是莊子的後頭，繞了一下過來看看。”
馬車在湖邊停了下來。
胤祺先下了車，然後轉身朝婉萍伸出手。
婉萍把手遞給他，跳下馬車的時候腳踩在鬆軟的泥土上，低頭看到腳邊開著一叢不知名的小白花。
湖邊有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裡已經擺好了幾碟點心、一壺茶，還有一個軟墊鋪在石凳上。
婉萍轉頭看了胤祺一眼：“你什麼時候讓人準備的？”
胤祺走到亭子裡坐下來：“早上出門的時候讓福順先來布置的。”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不是說前幾日累了麼？這兒清靜，作坊那邊的事不用急，先坐一會兒。”
婉萍在軟墊上坐下來。
湖麵上有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比城裡的風涼一些。
她靠在亭柱上看著湖水發了一會兒呆，胤祺也不催她，坐在旁邊慢慢喝著茶。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水麵上有兩隻野鴨慢悠悠地遊過去，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紋。
胤祺開口說：“過兩日，我叫人把莊子上的老樹都換一換，沿湖再種些果樹，你若是得閒，也能來住幾日。”
婉萍沒有立刻接話。
她坐在那裡，看著湖水在微風裡輕輕蕩漾，忽然覺得這日子比她之前想象的任何一種活法都要好。
湖邊安靜得隻剩下風聲和水聲，這樣的時刻是她穿越過來之後很少有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胤祺。”
她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
胤祺端茶的手頓了一下：“嗯？”
婉萍看著遠處那隻野鴨慢悠悠地劃水：“你之前問我‘你們那邊’的事，我當時沒有回答你，你也沒有再問。”她頓了一下，“現在你想聽聽嗎？”
胤祺沒有立刻說話。
他慢慢放下茶杯，看了她片刻：“你說。”
婉萍低頭看著自己麵前的茶盞，沉默了一會兒。
她輕輕開口：“我以前活過一次，是在很久很久以後。”她聽見自己聲音平平的，沒有什麼起伏，“我是從三百年後過來的。”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對麵，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波動，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說這樣的話。
“在我們那邊，沒有皇帝，沒有皇子，沒有後宮，男人和女人，隻要願意，可以自己選跟誰過日子，也可以選不跟任何人過日子。”她頓了一下，“我以前嫁過一個人，我們兩個人一起掙錢，每個月工資到手先還房貸，還完之後剩下的錢隻夠吃飯。”
她低下頭：“我們想生孩子，但是不敢生，因為養不起，我每天早出晚歸，擠在地鐵裡，像沙丁魚罐頭一樣被夾在人群中間。”她忽然停住了，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遙遠的事情，她抬頭看著他，“我死的時候，是一輛麵包車失控撞過來的，我最後看到的畫麵，是一家母嬰店櫥窗裡擺著的嬰兒連體衣，粉色的。”她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一下，“我那時候想，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敢生個孩子，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湖麵上又吹過來一陣風，柳枝在水麵上輕輕劃了一下，留下幾圈漣漪。
婉萍低頭看著自己指尖那隻茶杯，聲音放輕了一些：“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是他塔喇·婉萍了。”
她說完這些就停了下來，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有些涼了，溫溫吞吞的，她握著杯壁沒有鬆手。
胤祺一直沒有接話。
他沒有看湖水，也沒有看遠處，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握著杯子的那隻手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三百年後，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一件平常的事。
但婉萍能聽出來，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婉萍想了想：“很不一樣，沒有馬車，有鐵做的車子在路上跑，沒有書信，有東西可以隔著很遠說話，女人不用纏腳，可以上學、可以出去做事。”她頓了一下，“也有不好的地方，人活著還是累，隻是累法不太一樣。”
胤祺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那你來了這裡……是不是很委屈？”
婉萍愣了一下：“什麼？”
胤祺看著她：“你那個世界比這裡好那麼多，你來了這裡，什麼都要從頭適應，你還跟了我這麼一個……什麼忙都幫不上的人。”
婉萍放下杯子：“我沒有委屈。”
胤祺沒有接話。
婉萍又說了一遍：“我真的沒有委屈，那個世界再好，那裡沒有你。”
風從湖麵上吹過來，把他的發尾吹亂了一點。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移開目光。
婉萍正要開口再說點什麼，胤祺忽然說了一句：“夠了。”
婉萍張了張嘴：“什麼夠了？”
胤祺伸手把她麵前的茶杯拿走了，放到了桌子另一邊，像是怕她再喝那半涼的茶：“你不要再說了。”
婉萍愣住了。
她以為他會追問，以為他會好奇，以為他會像之前聽她說算盤和國庫的事那樣追著她問下去。
但他沒有。
他坐在對麵，把她的茶杯拿開，說“夠了”。
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我知道你有秘密，但我怕你說多了，對你不好。”
他慢慢開口：“我一直覺得，我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好像不是我自己該有的，從小到大，別人在想怎麼玩的時候，我在想事情怎麼會這樣，別人在背四書五經的時候，我在想糧食夠不夠吃、賦稅夠不夠收、國庫還能撐多久。”他抬頭看著她，“我之前一直覺得，我不屬於這裡。”
他頓了一下：“可你來了，三百年後的人，來了我這兒。”他看著她，“你說你不委屈，可我聽完你說你那個世界的事，我忽然有點害怕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怕你說多了，會像你上輩子那樣，忽然有一天就不在了。”
婉萍看著他。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樣子，沒有懶散，沒有散漫，沒有那種“萬事不過心”的隨意。
他就坐在她對麵，看著她的眼睛，慢慢開口說了一句：“你要是哪一天回去了……我也會在的。”
他沒有說“你別走”，他說的是“你要是哪一天回去了，我也會在的”。
然後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麵前。
婉萍仰頭看著他，沒有動。
他彎下腰，伸手抱住了她。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抱她。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但又控製著力道，像是怕用力了會弄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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