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醒來
婉萍是在一陣憋悶中醒過來的。
胸口像是壓了一塊石頭，喘不上氣。
她費力地睜了一下眼，眼皮沉得厲害，像是有人用指頭按著。
頭頂是一頂青色的帳子，繡著纏枝蓮紋，邊角綴著穗子。
帳子很厚實，不像她以前那些薄得透光的窗簾。
她愣了一會兒，猛然想起一件事。
她死了。
那輛失控的麵包車，那聲尖叫，那件粉色嬰兒連體衣在櫥窗裡的倒影。
那她現在是在哪兒？
她掙紮著側過頭，看見床邊伏著一個人，鬢邊花白，穿著舊青色的褂子，像是睡著了。
她張了張嘴想叫人，嗓子乾得發不出聲。
她抬手碰了一下那人的肩膀，那人猛地醒過來，看見她睜著眼，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福晉……您可算是醒了！”
福晉。
婉萍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人敲了一悶棍。
她想問“你叫我什麼”，但嗓子堵得厲害。
那老嬤嬤已經手忙腳亂地給她倒水，扶著她喝了幾口。
溫水從喉嚨裡流下去，像是澆在旱了許久的土地上。
“福晉您都昏了三天了，老奴嚇死了……”那嬤嬤一邊擦眼淚一邊說，“大夫說您是憂思過甚，說再醒不過來就……老天爺保佑，您總算是醒了。”
憂思過甚。
婉萍靠在枕頭上，感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像是一本被風吹開的書，每一頁都撲麵而來。
她看見一個穿著旗裝的姑娘在鏡子裡描眉，出嫁那天蓋頭蓋臉的紅，進了貝勒府之後院子裡冷冷清清。
她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石青色袍子從正院門口走過，沒有回頭。
她看見自己縮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
那些畫麵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在看。
但她知道，那是原主的日子。
她閉上眼，把這些碎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她知道了自己的名字：他塔喇·婉萍。
十八歲，滿洲正紅旗，祖父布雅努做過陝西巡撫，父親張保是內務府的六品官。
康熙三十六年大婚，嫁給皇五子胤祺。
現在是康熙三十七年的秋天，成婚一年多了。
丈夫不太來正院。
初一十五才來一趟，坐一坐，說幾句話，就走。
後院裡有側福晉劉佳氏，比原主先進府，已經生了兒子，叫弘昇，兩歲多了。
還有一個剛滿周歲的大格格。
另一個側福晉瓜爾佳氏正懷著身孕，肚子已經大了。
原主在府裡沒什麼存在感。
婉萍慢慢睜開眼睛，看見那老嬤嬤還站在床邊，眼睛紅紅的。
她從原主的記憶裡翻出一個稱呼：“張嬤嬤……”
張嬤嬤連忙應道：“老奴在。”
“我昏了幾天了？”
“三天了。”張嬤嬤說著又要掉眼淚，“福晉您病了一場，可把老奴嚇壞了，太醫說您底子弱，又心裡存著事……”
婉萍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纖細，白淨，指節處有一點點薄繭。
不是她的手，是原主的。
她又抬頭看了看這間屋子，陳設不算寒酸，但也談不上多氣派。
紅木家具是有的，但料子一般。
床上的帳子不算舊，但也不新。
她的目光落在梳妝台上，那裡放著幾件首飾，不多，散散地擱著，像是隨手放的。
張嬤嬤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低聲說：“福晉，您的嫁妝單子老奴收在櫃子裡了，您要看的話……”婉萍搖了搖頭：“不急。”
她現在腦子裡太亂了。
原主的故事、這個時代、這具身體、這間屋子，她需要先緩一緩。
張嬤嬤扶著她慢慢坐起來，給她背後墊了一個軟枕。
陽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落在被麵上，暖融融的。
婉萍靠在枕頭上歇了一會兒，感覺氣息慢慢平了，才開口問了一句：“府裡……現在什麼情況？”
張嬤嬤站在床邊，猶豫了一下，大概是怕她聽了又憂心，但還是如實說了：“王爺這幾天都在外頭，沒回來，劉側福晉那邊……昨兒個差人來問過，說大阿哥有點咳嗽，不大要緊，瓜側福晉那邊月份大了，不怎麼出院子，趙嬤嬤……”她頓了一下，“趙嬤嬤是內務府剛送來的，說過幾日要進府伺候大阿哥的。”
婉萍聽著這些陌生的名字，腦子裡一一對上了號。
劉佳氏、瓜爾佳氏、趙嬤嬤。
原主記憶裡這些人都有，但都隔著一層紗，看不真切。
她頓了頓：“趙嬤嬤是來教規矩的？”
張嬤嬤點了點頭：“是，內務府那邊按例派的，說大阿哥年紀到了，該立規矩了，過幾日就進府。”
婉萍“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她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道光，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她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還是那雙白淨纖細的手，指節處有薄繭。
這雙手是原主的，但這具身體裡的靈魂是她的。
她以前叫林婉萍，是個被房貸壓得喘不過氣的普通上班族，為了省錢什麼都自己動手做。
如今她換了一副殼子，換了一個朝代，換了一種活法，但有些東西好像沒有變。
她還是要靠自己活下去，沒人替她擋在前麵。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嬤嬤，我餓了。”
張嬤嬤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婉萍一個人坐在床上，打量這間屋子的每個角落。
梳妝台上的首飾、衣櫃裡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窗台下一盆半死不活的蘭花，透著一股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勁兒，卻也透著一股想把日子過好的心氣。
她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現在她知道一件事，既然老天爺給了她第二次機會，她不會再像上一輩子那樣委委屈屈地過。
張嬤嬤端著粥回來的時候，婉萍已經能自己坐穩了。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還加了一小碟醬菜。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吃完，後背出了一層薄汗，但精神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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