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父親又賣掉了刨子
羅保順的鐵刨子第二次進了西街木匠鋪。
“您又賣了？”
“那是我的東西。”老人坐在窗邊削竹片，沒抬頭。
鐵刨子比羅秋禾年紀還大。她小時候，父親每晚收工都要把刨刃卸下來，用油布擦淨。刨子把手被掌心磨成深褐色，木工房裡換過兩批新工具，他仍用這一把。
上次把它贖回來後，羅秋禾也學父親的樣子擦過油。她以為放回原處，就等於把父親失掉的東西還回去了。
現在那道淺色空印告訴她，東西回來過，不等於必須永遠留下。
“上次我花三百塊贖回來，您現在賣多少？”
“二百八。”
“三百買，二百八賣，一個月少二十。您拿錢打水漂？”
“上回那二十是磨刃錢。磨好了還值二百八，沒虧。”
羅秋禾被他的算法氣得說不出話。她伸手：“錢呢？”
“花了。”
“花哪兒？”
樓下傳來孫巧雲的聲音，叫她去看新車架。羅秋禾跑下樓，看見煤爐底下那隻歪輪子換了，旁邊還多一輛焊好的雙輪推車。車架用粗角鐵做，能同時放湯桶和蒸籠，前麵有一道擋板，爐子即使傾斜也滑不出去。
焊車架的師傅正在刷防鏽漆：“老爺子畫的尺寸。材料一百六，輪子四十，工錢六十。還剩二十，他說給你配個滅火用的鐵皮桶。”
“誰讓您做的？”羅秋禾問父親。
“你一天挪三次鍋，輪子掉在路上，不換等著燙人？”
“公賬裡有錢。”
“公賬才十九塊七。”
“您怎麼知道？”
“你們天天在樓下算，窗戶又不聾。”
羅保順不僅知道公賬，還知道健康證要三十多、營業登記沒場地證明辦不下來。他見女兒為了幾十塊錢一趟趟跑，又不肯再收家裡的錢，才把車架尺寸畫了一夜。
“我不是替你還趙新成的債。”他說，“那債不清不楚，我一分不填。車是我看著有用，才做。”
這條界線是他從女兒賬本裡學來的。該認的情和不該認的債，不能裝進同一個口袋。
“那就等攢夠。”
“等攢夠，先出事怎麼辦？”
父女倆站在新車架兩邊。銀灰色焊點一顆顆凸著，做得不算好看，卻很結實。羅保順以前在木工房做模具，對尺寸比焊車架的師傅還挑剔，擋板返過一次工才肯收。
孫巧雲試著推了推：“輕多了。一個人也能走。”
“不能要。”羅秋禾說。
“做好了怎麼不能要？”羅保順問。
“您賣飯碗給我換飯車，上次說過不許。”
“我退休十幾年，刨子早不是飯碗。它放箱子裡生鏽，還是換成輪子推著走，都是我的東西，我自己定。”
這句話正是羅秋禾昨天對姐姐說過的。父親的存折由父親自己拿，父親的刨子自然也該由父親自己定。
可道理落回自己頭上，她還是不肯。
“那三百塊是我贖的。”
“三百塊裡，二百八是我上次賣刨子的錢。你隻貼了二十磨刃錢。”
“那二十我記著欠您。”
“你欠的是情，不是錢。賬本上不是這麼寫的？”
羅秋禾看向父親。老人竟記得她對曉棠說過的話。
焊車師傅怕他們吵到自己身上，拿著工錢先走。孫巧雲和許小鳳也找借口去洗碗，隻留下新車架在日頭下晾漆。
羅保順摸了摸擋板：“刨子賣給老陶，他答應不拆，想贖還能贖。可我不打算贖了。”
“為什麼？”
“手沒勁了。”
羅秋禾這才注意到，父親削的竹片一邊厚、一邊薄。以前他閉著眼也能削勻。老人把不合格的竹片放到一旁，沒有像往常一樣重新修。
“上回老陶把刃磨好，我試著刨過一塊板。”他說，“刨子沒壞，是手壓不住。板麵一高一低，我自己看著都煩。”
“可以慢慢來。”
“慢是慢，做壞是做壞，別拿年紀替手藝找借口。”
這話像羅秋禾檢查湯的口氣。父女倆一個守鍋，一個守過刨子，對做壞的東西都不肯說將就。
他拿起一根竹片，右手微微發抖。輕微腦梗以後，動作慢了，刨一塊木板要停三回。上次賣工具是急著替女兒堵債，這一次卻是他自己承認，那把刨子在他手裡已經做不了從前的活。
“您可以留著。”羅秋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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