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舊物餘聲
接下來幾天，安有魚又醒過幾次。
每一次都很短。
更多時候，他連眼睛都睜不開。
隻能聽見有人掰開自己的嘴，將水和魚湯一點點送進來。
喉嚨卻忘了怎麼吞咽。
喂進去的東西大半都會重新嗆出。
有人把他翻到一旁，拍打後背，擦去口鼻裡的汙物。
“慢點，先讓他咽下去。”
“藥袋呢？還剩多少？”
“半袋，最多撐過今晚。”
“去找老疙瘩，讓他再配一袋。”
“航路封了，配給船進不來，社裡的藥料早見底了，老疙瘩也已經停配了。”
“他手裡還留著些藥料，把咱家那張拖網押給他，讓他再配一袋。”
“寧滄，那張網押出去，往後拿什麼下水？何況社裡都說這人救不回來了，你怎麼就不信？”
“先讓他熬過今晚。”
“昨晚你也是這麼說的。”
鄭阿珠嘴上埋怨，腳步卻很快出了艙室。
安有魚便在這些忽遠忽近的聲音裡，一點點記住了照料自己的寧滄夫婦。
有一次鄭阿珠給他喂水，見他睜著眼，便問了一句叫什麼。
他攢了半天力氣，隻答出三個字。
“安有魚。”
隨後便又昏睡過去。
……
咕嚕嚕——
一陣肚子叫，將安有魚從昏睡中喚醒。
被撈回小醜浮社，已經一個多月了。
這期間，他斷斷續續醒過許多次，卻從沒像今晚這樣清醒。
狂風裹著凍雨拍打艙壁，整間屋子隨著風浪輕輕晃動。
冷氣不斷從鋼板接縫裡鑽進來。
安有魚拉緊舊毯。
咕嚕嚕——
肚子又叫了，比剛才還響。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清楚地感覺到饑餓了。
手腳也比前幾日聽話得多。
隔壁忽然傳來櫃門開啟的聲音，接著是幾下碗碟碰撞。
“你又想乾什麼？”
“這一個月，你讓他住阿滿的艙，藥給了，飯也送了，我哪一樣攔過？”
“可咱們還有兩個孩子啊！”
“上回分的藻餅，就剩櫃裡這幾塊了，你再往那邊送，孩子明天吃什麼？”
黑藻餅平日裡又腥又苦，浮社上沒幾個人稀罕。
可今年枯潮來得早，寒潮又堵住航路，配給船遲遲進不來，公倉已經接連減了兩次糧。
如今連這種東西，也得數著塊數吃。
隔壁安靜了一陣。
寧滄道：“風小些了，天亮我跟撈船出去一趟。”
“環牆還掛著黑旗，你出去乾什麼？”
“不走遠，就在浮社附近下兩網，總能撈點東西回來。”
“寧滄！”
鄭阿珠的聲音一下高了。
“阿滿已經回不來了，你還想讓兩個孩子再失去父親嗎？”
……
安有魚知道阿滿是誰。
也知道身下這張床，原本屬於寧滄的弟弟。
鐵架床裡，留著阿滿央求哥哥帶自己出海的聲音。
艙壁那件舊魚皮衣中，則是鄭阿珠催他放下袖口，以及阿滿嫌袖子礙事的爭辯。
床邊那個缺口木碗裡，每次都會先響起兩下指節敲擊碗沿的輕響。
這些聲音都很短。
隻有一兩句話。
有時還夾著腳步、笑聲或者衣料摩擦的動靜。
一個月下來，安有魚也已經摸清了其中的規律。
隻有身體碰到舊物時，聲音才會出現。
手一鬆開，立即消失。
再碰同一件東西，聽見的仍是原來的那幾句話。
顯然，那些並不是正在發生的聲音。
更像是一些早已過去的東西，被留在了舊物裡麵。
至於自己為什麼能夠聽見，安有魚還不知道。
三年刑浸或許改變了什麼。
也可能另有原因。
眼下能夠確定的，隻有這些聲音本身。
安有魚就是靠著一件件舊物裡的隻言片語，再加上昏睡間聽見的交談，慢慢拚出了阿滿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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