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臨別禮物
十七緩緩吐出胸口那口氣。
既然是晏氏要收回他的命，還有什麼可掙紮的？
畢竟，這條命本來就是晏氏潮庭從海裡撿回來的。
那時，他還不叫十七。
他住在一座很小的浮社上。
幾條舊船與浮台連成一片，水下吊著養殖艙，住著幾十戶人家。
大人們白天養魚、出海打撈，到了飯時，各家的艙門一扇扇敞開，飯香和說笑聲便沿著廊橋飄遍整座浮社。
一群蒙麵海匪闖上浮社的那天，見人便殺。
父親倒在艙門前。
母親把他塞進船底纏結的廢網，轉身撲向追來的人，也很快沒了聲音。
他蜷縮在廢網深處，隔著晃動的海水，看著火光一點點吞掉整座浮社。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時，晏氏潮庭的執海隊趕到了。
他們殺光海匪，又將奄奄一息的他從船底廢網中拖了出來。
潮庭給他飯吃，替他治傷，又將無家可歸的他送進魚衛訓練營，傳給他《靖潮鯢譜》。
父母和浮社都已失去。
晏氏給他的這些，便成了他僅剩的一切。
從那以後，他便認定自己這條命屬於晏氏潮庭。
哪怕此後的日子越來越不像一個正常人，他也從未後悔。
如今，晏氏想把這條命收回去。
那就還吧。
十七肩背間繃著的力氣一點點散去，頸間鐵鏈也不再作響。
他閉上眼睛。
白鰻忽然輕笑了一聲。
“怎麼，準備慷慨赴死了？”
“先別急。”
“你替晏氏潮庭賣了這麼多年命，我總該送你一份臨別禮物。”
“一個你查了很多年的答案。”
十七沒有反應。
答案？
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麼答案非知道不可？
“當年襲擊你們浮社的那群海匪……”
白鰻停了一下。
“你一直在查吧？”
十七猛地睜開眼睛，剛剛鬆弛下去的肩背瞬間繃緊。
那群海匪。
他當然查過。
流竄海匪臨時起意，襲擊浮社，殺人奪糧。
晏氏潮庭接到求救後趕到，擊殺全部海匪，救出唯一的幸存者。
這不就是答案嗎！？
白鰻這才把話補上：“你們浮社出事以前，潮庭收到過一封密報，上麵說，無骨鯢最後一次露麵就在你們那座浮社。”
“而他晚年，曾得到過一枚頂級魚卵石。”
無骨鯢。
十七聽過這個名字。
上一代紫靖海最負盛名的大海盜。
傳聞他的魚相極其古怪，全身骨節都能自行拆開，海上沒有他鑽不進去的縫，也沒有他偷不到的東西。
至於魚卵石，並不是真正的魚卵。
那是高階異魚死後，尚未消散的魚化力量凝成的石質胚種，其中保存著異魚生前走過的魚化軌跡。
修行者得到魚卵石，便有機會從中解出後續魚方。
尋常魚卵石能夠留下的路徑有限。
唯有七次魚化的魚方全部保存完整，才配叫頂級魚卵石。
這種東西一旦現世，足以讓幾座大泊為它開戰。
“當年，少主還沒開始魚化。”
“庭主便命四轄四處搜羅頂級魚卵石，要替他提前挑好一條七化路徑。”
“無骨鯢手裡的那一枚，自然也在其中。”
“不過，那封密報來曆不明，庭主隻信了三分。”
“消息若是坐實，自然值得讓晏家親衛親自去取。”
“可隻憑一句真假難辨的話……”
“還不值得讓自己人下場。”
“所以潮庭找了一群海匪，替晏氏試試真假。”
十七耳邊轟的一聲。
“你到底在說什麼……”
“還能是什麼？”
白鰻笑了一聲。
“襲擊你們浮社的海匪，是庭主親自下令雇的。”
“海匪登上浮社搜查，舟民不肯配合，他們隻好殺人。”
“等他們把浮社翻完，潮庭執海隊再趕過去，將海匪和所有知情之人一並處理乾淨。”
十七喉間那口淤血猛地湧了上來。
“處理乾淨？”
“海匪當然要死。”白鰻說得理所當然，“晏氏潮庭是這片海域的公道，雇傭海匪屠殺舟民這種事，怎麼能浮到水麵上？”
“可惜，死了那麼多人，最後什麼也沒找到，那封密報多半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十七聲音已經發啞。
“就因為一封真假未明的密報，庭主便寧可毀掉一座浮社，也不肯放過一絲替少主鋪路的可能？”
“這世界不一直如此嗎？”白鰻反問。
十七張了張嘴。
喉間那口血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所以，那場災難從來就不是偶然。
海匪也不是偶然路過。
晏氏更不是收到求救以後趕來的。
所謂救命，不過是屠殺收尾時，從海裡撈走了一個還沒死透的孩子。
後來，《靖潮鯢譜》又在這個孩子身上引出了棄軀鯢相，晏氏這才發現，當年隨手留下的一條漏網之魚，竟然還有更大的用處。
於是，他被送進魚化營。
從遊哨變成水斥候。
再從水斥候走進刑艙。
最後養成了一顆經過三年刑浸的棄軀鯢首，隻等火候成熟，填進晏少主的晉升方子。
而就在剛才。
他竟還準備把自己的腦袋心甘情願地交出去。
荒唐。
這些年，他活得實在太荒唐了。
眼眶裡漸漸積滿溫熱的液體。
滑過臉頰時，卻已經變成了血。
白鰻看著他，就像是在欣賞一件終於成熟的作品。
“這就是我送你的臨別禮物。”
“你替晏氏潮庭賣了這麼多年命。”
“若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未免太可憐了。”
他說完，站起身。
右臂自然垂落。
手腕處，一層層白鱗緩緩張開。
下一刻。
一截雪白骨刃從血肉中頂出，沿著腕骨不斷生長，最終化作一柄狹長鋒利的骨刀。
“你的頭，我會親自獻給晏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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