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棄軀鯢
大陸已經沉沒很多年了。
人間卻還浮在海上。
幸存者把廢船、浮台與浮力艙鉚在一起，拚出新的棲身之地。
小者為浮社，大者為泊。
統轄海域、號令諸泊者，稱為潮庭。
歡迎來到海吞天
……
十七已經快忘了自己原本叫什麼。
這些年，他一直在替晏氏潮庭辦事。
晏氏需要口供，他便把魚化者鎖上刑椅，擰開他們的肺，刺穿他們的鰭，直到他們交出上麵想要的答案。
如今，終於輪到他坐上自己的刑椅。
吱呀。
鏽蝕的鐵門向內推開。
腳步踩過濕漉漉的鐵板，不緊不慢地靠近，最後停在刑椅前。
“從前總是你把別人按在這張椅子上，如今自己坐上一回，什麼滋味？”
十七抬起眼。
來人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耳後覆著一層細密白鱗，一路鑽進衣領，晏氏潮庭的魚衛教習。
代號，白鰻。
好歹是自己的教官。
總不能就這樣癱在他麵前。
十七剛繃緊腰背，頸間便是一陣刺痛，鐵箍內側的倒刺又往肉裡陷了幾分。
“為什麼這樣對我？”
“理由很重要嗎？”
“把瀕死的我從沉船裡撈出來，帶進紫靖泊，教我魚化的人，不正是您嗎？”
“是我。”
白鰻隨手拖來一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
“所以呢？”
“您說過我很有能力，還說過，我是晏氏潮庭不可或缺的人。”
“的確說過。”
“不過，這句話還可以更準確，你的能力算不上出眾，真正難得的是你的獨特。”
“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
白鰻起身，繞到刑椅後方。
“當年你從試煉艙裡出來時，下半身已經被食人鯧啃得隻剩一截骨頭。”
“第二天，我親眼看著骨頭上重新生出血肉，長出兩條完整的腿。”
“那時候我便知道，你的【魚相】是棄軀鯢。”
“《靖潮鯢譜》在北轄傳了這麼多年，完成初次魚化的人不計其數，顯出的鯢相也有幾十種，可棄軀鯢，曆代隻有你一個。”
十七當然知道自己的身體與常人不同。
隻要沒有當場死透，缺掉的血肉總能慢慢長回來。
可晏氏潮庭裡什麼怪物沒有？
披鱗的，生鰓的，骨頭能隨著水壓自行收縮的……
他這點再生本事，算得上什麼？
不過是命硬一點。
也正因為命硬，他才從一次次試煉裡活著爬了出來。
“就算我是棄軀鯢，跟把我鎖在這裡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
白鰻重新坐回刑椅前。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情報是怎麼拿回來的，你仗著棄軀鯢這身活肉，給晏氏潮庭招來多少仇家，如今被鎖上自己的刑椅，不正是罪有應得？”
十七扯了扯嘴角。
罪有應得？
十三歲那年，他從北轄魚化營結業，被分進遊哨隊。
一年以後，晏氏突然將他調去做水斥候。
一個隻會巡海、探路、盯梢的遊哨，就這麼被塞進了敵方浮社。
調任令下來的同時，潮庭還根據他的棄軀鯢相，專門傳給他一門魚技。
【血中遊】。
修成以後，他可以將從身上割下來的血肉催成細長魚刺。
魚刺表麵硬如細骨，內裡仍是蠕動的活肉，隻要打進人體，它便會順著血管遊走，纏住神經，紮進內臟。
那種痛苦，足以撬開任何人的嘴。
他靠這門魚技帶回了一份又一份情報，不到一年便從水斥候升任刑訊官。
此後三年，他又從晏氏潮庭最年輕的刑訊官，一步步變成紫靖海上人人聞風色變的“血閻羅”。
所有人都說，潮庭終於看見了他的本事。
十七也這麼認為。
畢竟，他確實很擅長讓人開口。
潮庭明明一直在重用他。
可如今，他卻被自己的教習挑斷筋腱、燒穿魚肺，鎖在這張用了三年的刑椅上。
“遊哨也好，水斥候也好，刑訊官也好，潮庭讓我去哪，我就去哪；該抓的人，我抓了；該問的口供，我也問出來了。”
“我把情報帶回來時，你們照收不誤；給我記功升職時，也沒人嫌我樹敵太多，如今臟活做完了，倒成了我罪有應得？”
白鰻聽完，反而笑了。
“跟你開個玩笑而已。”
十七輕輕動了動手腕，鎖魚鏈擦過血肉模糊的傷口。
“這叫玩笑？”
“挑斷筋腱，燒壞魚肺，隻是為了讓你安分一點，以棄軀鯢的再生本事，這些傷還要不了你的命。”白鰻身體微微前傾，“真正要命的，是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十七眉頭一皺。
白鰻將話續上。
“斷軀而不死，隻要頭顱尚存，缺掉的血肉便能重新長全，魚竅藏在後腦……這些辨材特征，方子上寫得清清楚楚。”
“方子？”
“魚化者到了高處，想繼續往上走，就得照方子備齊材料。”白鰻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漸漸加深，“而你的頭，恰好是其中一條高階路徑不可缺少的主材。”
“方子上叫它——”
“棄軀鯢首。”
十七瞳孔微微收縮。
“所以，這才是把我鎖在這裡的原因？”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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