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放榜
蘭茵州，江河道院，丙字齋。
辰時的日頭剛爬上院牆，桂花枝頭還掛著露水。
今日是放榜日，丙字齋門前的青石壁。
一張朱漆榜文貼得端端正正，墨跡已乾透，蠅頭小楷列著上月修業考核的名次。
榜前圍了二十來個青衫學子，有的仰著頭默念名次，有的側身從人縫裡往前擠，也有幾個看完了便退出來，三三兩兩站在廊下說話。
張衡站在人群最外圍，隔著幾顆後腦勺，看見自己的名字。
倒數第二，第四十七名。
榜上小字寫得清楚：溪絡骨，下等資質，開脈三層，修業進境遲緩，態度不正。
下附教習批語：宜早謀出路，慎勿蹉跎。
他看了幾息，收回目光，轉身便要離開道院。
背後有人壓著嗓子說：“張衡又掉了一名……上個月還四十六呢。”
“柴先生昨天還提他呢，說怕是要勸退。”
“他的資質，也不知堅持個什麼勁，以他的長相就是不倒插門也有的是人要，不如.....”
張衡沒回頭，腳步不快不慢。
晨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道袍下擺輕輕拂動。
寰宇界，乃是一方修仙大界，千年前各大宗派共建道庭，道庭又在各地立下道院，凡是有修道資質者皆可入學三年，開脈後即可參與各大宗門統一遴選。
上品脈象，步入宗門，可望仙途。
中品脈象，修仙百藝任選其一，早早謀生。
下品脈象，自尋出路，無人問津。
張衡僥幸來到此世，五等資質位列倒數第四，勉強算是中人，若是繼續這般煎熬下去，最多便是開出中品脈象。
所謂千裡之行始於足下，九層之台起於壘土。
修道第一境開脈，若是中品脈象便代表成仙無望。
若不想成仙，他又修什麼道？
隻是古人雲，窮文富武，又曰：無財不養道。
寰宇界修行，資質可以改，功法可以換，但沒有靈石那是萬萬不行的。
是以為了道途，倒插門當真是一條好出路。
當然若能依靠自身，誰又願將道途依仗他人呢？
至少眼下他還有退路。
出了江河道院的正門，沿青石長街往南走，兩旁的梧桐葉子黃了大半，被風一吹簌簌落下來。
走過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最後拐進一條窄巷，在一扇褪了漆的木門前停下。
張衡推門進去，正屋的門敞著。
裡頭坐了一人，玄色道袍，腰懸青玉牌，鬢發花白，眉目之間與張衡有幾分相似，隻是更冷硬些。
張衡在門檻外停了一步，跨進去，垂手叫了一聲：“祖父。”
張宗陵放下手中茶盞，溫聲道：“今日放榜，道業如何？”
張衡站在下首，避而不答：“宗派招生還有十個月，我想再試試。”
張宗陵看他一眼，
“你父親在你這個年紀，修為進度不上不下業已開脈六層。”他說，“你如今歲已十八，開出三層道脈，加之溪絡骨資質低下，上品脈象無半點希望，宗派招生更是癡心妄想，你可知曉？”
張衡點頭：“知曉。”
“知曉還拖著？”張宗陵扣了扣桌麵，“早點開個下品脈象，步入煉氣，屆時我替你遞個話，尋一家商社有個職司，安穩一生。”
天井裡落了一片梧桐葉，飄飄蕩蕩掉在青石板上。
張衡沒接話，爹娘三年前因公殉職，祖父除了帶走妹妹外，對自己不聞不問，今日突然來訪，且這般和顏悅色，實在讓他驚疑不定。
張宗陵見他不作聲，便換了個話頭：“你表姐的事，聽說了？”
“與姑姑來往不多，是以並未知曉。”張衡搖頭道。
“上個月已至煉氣九層。”張宗陵麵上浮起笑意，“如今萬事俱備，隻差築基丹......”
張衡恍然大悟：“祖父今日登門，是為了我爹娘留下的撫恤？”
“你資質用不上，留著也是浪費。”張宗陵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借給她，兩年內便可築基。往後在陵水派站穩了腳根，於你將來也有照應。一家人，計較這些做什麼。”
張衡胸口沉得發悶。
他爹娘三年前執行公務，雙雙身亡。
道庭事後撥了一筆撫恤，其中最貴重的一件便是那枚築基丹。
自己一人還帶著幼妹，對此丹心中早有籌謀，又怕被人惦記，一直留在道庭，沒去領過。
沒想到，竟是自家人打起了主意。
“那枚丹，祖父就不要想了。”張衡堅決道，“就算我用不到，小妹未必用不到，我會留著。”
此丹對他有大用不提，就是今日真把丹藥借出，幾十年後要不要得回來，誰清楚。
張衡兩世為人，又豈會不明白這個道理，親人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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