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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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員通知拍在工作台上時，那台德國五軸機床還在切一件八萬塊的葉輪。
刀尖貼著曲麵走，冷卻液打在觀察窗上，留下七道往下淌的白痕。
新廠長高啟明站在黃線外，藍領帶壓在白襯衫上。他每說一句話，就摘下金邊眼鏡，用領帶擦一次鏡片。
「陸崢，公司不是養老院。你隻有中專學曆，月薪卻拿一萬二。流程就是流程，今天簽字，下午交接，別給大家添麻煩。」
人事主管周凱抱著文件夾，紅色安全帽歪在腦袋上。他用簽字筆敲著裁員名單，敲一下，嘴角就往上挑一下。
「先簽字再說。補償按最低標準算。你要是鬨，十二月份的項目獎也別想拿。」
站在他們身後的唐偉哢噠哢噠按著扭力扳手。
他跟我學了四年，連五軸機床的熱補償參數都沒摸全，此刻胸牌上卻多了一個代班長。
「師傅，你年紀大了。機器靠程序，不靠老師傅。你教我的東西夠用了，以後車間少誰都能轉。」
我按下進給暫停。
刀具停在葉輪上方十二毫米處。
整個車間隻剩冷卻泵的嗡鳴，三十六名工人全往這邊看。
「高廠長，你說我沒學曆，可以。你說我的崗位沒用，也可以。但這台設備的操作授權、維護授權和故障恢複授權，廠裡隻有我的名字。」
我指了指唐偉手裡的扳手。
「你說少誰都能轉，那就把話寫進解除協議。寫清楚唐偉能獨立操作，寫清楚設備出事跟我無關，再讓他簽名。三句話，誰不敢寫，誰就是拿兩千萬的機器賭自己的帽子。」
唐偉按扳手的手停住了。
周凱臉上的笑也卡了半秒。
高啟明卻把眼鏡架回鼻梁。
他剛上任十一天，正等著用裁員數據向集團副總邀功，哪肯在三十六個人麵前退。
「寫就寫。流程就是流程。設備是公司的，不是你陸崢的。德國人造的機器，離了一個中專生還能變廢鐵？」
車間裡有人低下頭。
也有人笑出聲。
高啟明以為那是在笑我。
我拿起協議，逐字補上免責條款，又把十二份交接目錄附在後麵。每一頁右下角，都有內部係統生成的時間碼。
【他怕的不是機器停。他怕的是別人知道，他根本不懂機器。】
周凱伸手搶我腰間的門禁卡，我先一步將卡拍在桌上。
「別拉。監控正對著你。你再碰一下，我就讓全廠看看人事主管怎麼搶員工私人物品。」
他的手懸在半空。
笑聲沒了。
我打開工具櫃，隻拿走自己的遊標卡尺和那本藍皮培訓證書。關門前，視線落在備件架最下層。
一根備用電主軸的鉛封換過。
原廠鉛封是銀灰色雙壓紋，這根隻有一道壓痕，序列號末尾還沾著黑色補漆。
我舉起手機，拍了一張工作台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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