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男寢裡的洋娃娃16
良寂的意識浮上來的時候，腦子裡還是季羽那張臉。
“男女平等”——平等你。她下意識攥緊手指，想撐著坐起來，想跑，想找個什麼東西再砸過去。然後她感覺到了冷。金屬台麵貼著後背的涼意，從肩胛骨一路滲進脊椎。頭頂的燈不是路燈，是五樓格鬥場那種白得發藍的弧光燈。她躺在一張休息椅上。
回來了。
擂台上的聲音湧過來，磁吸圍欄的悶響、鞋底摩擦地麵的尖銳、圍觀者的喝彩。空氣裡汗味和金屬鏽味混在一起。良寂花了三秒適應這個落差，從實驗樓後麵的黑暗窄巷，到燈火通明的星際格鬥場。
她動了一下右手。
沒動。
她心裡一沉。再試。指尖有反應，很微弱。食指和中指能動，拇指和小指僵著。比之前差遠了。之前五根手指全部能屈能伸，現在隻剩兩根半。
左手更差，完全沒反應。
良寂不死心，集中注意力去動腰。之前被那幾個人摸的時候腰側是有知覺的，能感覺到溫熱和按壓。現在她試著去感受那個位置，什麼都摸不到。像手機關機了。
她的腦子裡浮出一個畫麵。季羽把她往牆上掄，額頭撞上去的那一下，溫熱的液體淌下來。然後是磚頭，她砸了他一下，他揪她頭發，她意識墜下去。
這具身體受傷了。另一個世界、那具真正的肉身受傷了，然後這具洋娃娃身體跟著退回去了。兩個世界在互相影響。
良寂的腦子轉起來了。如果那邊傷得重，這邊就會退得多。那如果那邊死了呢。這具洋娃娃身體會怎麼樣，她還會困在裡麵嗎，她還能回來嗎——
“哎，你家這個娃娃。”
一隻手從側麵伸過來，捏住她的下巴。
良寂的意識被強行拽回來。視野裡一張臉湊過來，是A250隔壁寢的寸頭。他剛打完一局，額角全是汗，訓練背心前襟濕透，貼在胸口上。他把她的臉掰過去對著自己，偏著頭看了兩秒。
“怎麼感覺表情變了。”他眯起眼，“你看，是不是比剛才凶了。”
“我看看。”另一個男生擠過來，肩膀撞開寸頭，低頭看著良寂。他打完架之後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汗珠從下頜線往下滴，有一滴落在她額頭上。他伸手用指腹抹掉了，指頭順勢在她額角搓了搓。“還真是。你家這個娃娃，之前看著挺呆的，現在怎麼——”
“有靈性。”寸頭接過話，笑了笑，“該不會是被我們打打殺殺的氣氛感染了吧。”
良寂的玻璃眼珠對著他。心裡已經開始罵了。你才有靈性。你全家都有靈性。我剛從那邊挨完打回來，頭疼得像被門夾過，你倆倒好，跟這兒研究我表情。
她努力想這 是怎麼回事。下巴被捏著，她動不了。感官恢複了一些，能感覺到那個寸頭指尖上的汗，濕膩膩的，貼在她下頜骨的皮膚上。特別不舒服。
寸頭鬆開手，換旁邊那個摸。他手指從她下巴滑到臉頰，在她顴骨上蹭了蹭。“有點涼。”他咂嘴，“老款就是不行，一點溫度都上不去。”
“你手熱。”寸頭懟他，“剛打完架手能不熱嗎。”
“那倒是。”那個男生又在她臉上摸了兩把，才把手收回去，往褲子上蹭了蹭汗，“真可愛。你家陸循呢。”
“後麵穿衣服。”周揚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抱著小雅。他低頭看了良寂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他沒伸手，隻是看了一眼，然後說：“確實不太一樣了。”
“是吧！”寸頭來了勁，“我就說。你看她這個嘴角，我怎麼感覺是往下撇的。好像在生氣。”
“娃娃哪會生氣。”周揚說。他嘴上這麼說，目光又在良寂臉上多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抱著小雅走了。
人越來越多。
擂台那邊散了，十幾個男生往休息區湧，擦汗的、灌水的、換衣服的，空氣裡的汗酸味濃得嗆人。每個人經過休息椅的時候都要看一眼，然後順手摸一把。
有個路過時順手捏了捏她的臉，有個把搭在肩上的毛巾甩過去，毛巾角從她臉上掃過，留下一股汗餿味。還有一個直接把她從椅子上撈起來，托在手心裡掂了掂重量，又放回去。
“你長得真可愛，凶凶的。呦，你表情怎麼這麼生動呀。”
“陸循呢，讓陸循給我也買一個。”
“別逗了，停產了。老款，現在買不到。”
良寂被他們一人一手摸得渾身發毛。
她感覺到的觸碰比之前清晰多了。之前被摸是模模糊糊的，隔著一層塑料殼，像在水裡聽聲音。現在每一根手指按在她臉上的力度、溫度、粗糙程度都清清楚楚。
那個寸頭捏她臉的時候指甲縫裡有汗漬，鹹的，刺得她皮膚發癢。另一個摸她頭發的時候手掌心全是繭，刮過頭頂頭皮一陣麻。還有一個用指尖去撥她睫毛，撥了兩下。
她炸了。
什麼玩意兒！打完架一身臭汗，手都沒洗就往我臉上招呼！你們這群臭——你們這群——良寂在心裡罵到一半，發現自己詞彙量不太夠用了。她的意識在尖叫，但這具身體能給的反應隻有臉上那一層固定的、畫上去的、出廠設置的嘴角。
那些人還在討論。
“我跟你說，新款那個銀發紫眼的，那個好。眼睛是動態捕捉的，你盯著她看，她眼珠會跟著你轉。”
“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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