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男寢裡的洋娃娃9
“良寂——良寂！叫你好幾聲了！”
良寂是被推醒的。
肩膀被摁住，晃了兩下，又晃了兩下。她意識浮起來的時候，耳朵裡先鑽進伍娩的聲音。
她猛地睜眼。日光燈。白牆。上鋪的床板底。伍娩站在床邊，頭發紮好了，眉頭擰成一團。“你最近怎麼回事？鬨鐘響了幾次了？快點，快遲到了。”
良寂坐起來。腦子像被人攪過一遍，昏沉沉的，後腦勺發木。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能屈能伸。膝蓋撞了一下床沿，疼得她嘶了一聲。真的。都是真的。
“你發什麼呆？”伍娩把她床尾的褲子扔過來，“趕緊穿。我先去樓下等你，你快點啊。”
門關上了。良寂坐在床沿，攥著褲子，眼神在寢室裡轉了一圈。伍娩桌上攤著昨晚的草稿紙，對麵床簾拉了一半，椅子背上搭著室友的睡衣。窗外有鳥叫。很安靜。很真實。
她揉了揉太陽穴，昨晚的事一幕一幕往回湧。被三個人摸腰。被陸循摟著睡。手指能動了。她差點就暴露了。然後她拚命撐著不睡，盯著天花板，使勁強撐，睡過去之前她心裡還在喊“我沒睡我沒睡”，然後，頭一點。
就回來了。
所以，規律是：在那個世界隻要睡著，就會回到這邊。在這邊隻要睡著，就會回到那邊。兩個世界，一張床，她的意識像乒乓球一樣彈來彈去。
“那我以後不睡覺了？”她對著空氣喃喃。
手機響了，伍娩發來語音：“你還沒下來？我真服了，我先走了，你趕緊的！”
良寂像被抽了一鞭子，蹦起來，套褲子，抓衛衣，腳往運動鞋裡一踩，背包帶子都來不及拉。她抓起桌上昨晚吃剩的半個麵包叼在嘴裡，拉開寢室門衝了出去。
樓道裡空蕩蕩的。她一邊跑一邊拉書包拉鏈，麵包咬在嘴裡，手忙腳亂。跑到樓下，冷風灌進領口，她縮了一下脖子。
路上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在往教學樓方向走，步子不緊不慢。她超過一個又超過一個，麵包嚼了兩口就咽不下去了，乾巴巴地堵在喉嚨裡。
腦子裡還在轉。如果睡覺就是穿越的開關，那她後半輩子怎麼辦？白天在那邊，晚上在這邊？還是反過來？每次都剛好睡過去，再一睜眼就換了世界？她連個規律都沒摸清楚。萬一哪天一睡不醒怎麼辦？萬一那邊的時間比這邊快，她一覺醒來洋娃娃已經被人拆了怎麼辦？
她不敢想了。
教學樓到了。她三步並兩步衝上台階，拐進走廊，找到A303。伍娩站在門口衝她招手，壓著聲音催：“快點快點，老師都來了。”
良寂低著頭鑽進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教室裡坐得滿滿當當，筆袋和課本鋪了一桌子。她手忙腳亂地把書包往椅背上一掛，掏出筆，翻了兩頁書，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監考老師從講台後麵站起來。
良寂抬頭看了一眼。
她的手停住了。
那張臉。年輕，輪廓硬，下頜線鋒利，眉骨的走向，眼尾微微上挑的形狀。她腦子裡那張臉跟眼前這個人一寸一寸地重合。
是陸循。
良寂直愣愣地盯著他。講台上的人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整齊地挽到手肘，戴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目光沉靜、溫和，帶著一種從容的書卷氣。和陸循完全不一樣。陸循總是滿身汗、訓練服貼在身上、嗓音粗糲。但這個人是乾淨的、文雅的、說話之前會先微微偏一下頭。
他低頭翻試卷袋。然後像是察覺到什麼，抬起頭來。目光掃過整個教室，落在她身上。
他慢慢俯下身，胳膊撐在講台上，聲音甚至有點溫和，教室裡很安靜：“這位同學，盯著我有什麼事嗎？”
教室裡有人回頭看她。
良寂的腦子“嗡”了一下。她飛快地低下頭，手攥住筆，指甲掐進掌心。怎麼回事？為什麼這個世界也有這張臉？季羽是那樣，陸循又是這樣，這兩個人——
她抬手捶了捶自己的額頭。別想了。先考試。
試卷從前排一個一個傳下來。她拿到卷子，翻了翻，題目不算難。她轉著筆，把題讀了兩遍，然後一道一道往下做。腦子裡那兩個人的臉輪番出現，她晃了晃腦袋，強行把注意力按在試卷上。
收卷。交卷。同學們陸陸續續往外走，良寂慢吞吞地收拾書包。她往講台瞟了一眼，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正低頭整理試卷，側臉被走廊透進來的光照得很柔和。
她出了考場，站在走廊拐角，等了一會兒。那個人抱著試卷袋從教室裡出來，往教師辦公樓方向走。良寂跟在後麵，隔了十幾米遠。他走進辦公樓，和一個同事笑著打了個招呼，拐進一間辦公室。
很正常。一個普通的大學老師。沒有任何不對。良寂站在辦公樓外麵，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裡更亂了。
她低下頭，轉身往回走。走的很慢，眼神落在地上，鞋尖踢著一顆小石子。那個世界到底是什麼？一個夢？一個平行的時空？還是她真的穿到了某個地方？如果是真的，為什麼這裡會有同樣臉的人？
她踢著石子往前走，身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小心！”
她抬起頭。一個橙色的影子從側麵飛過來。籃球。很大，很快，帶著旋轉的風聲。
“砰。”
正中麵門。
良寂仰麵往後一倒，後腦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黑。
再睜眼。
灰綠色的天花板。鐵皮櫃的棱角。枕頭的邊。她的玻璃眼珠。她回來了。良寂的意識還在眩暈中浮沉，然後她猛然瞪大眼——
一隻手。
一隻正在往她衣服下麵探的手。
白色的T恤被卷到了肋骨上麵，露出一截腰。她能看到自己的腰——塑料光澤的、舊款洋娃娃的皮膚——和那隻懸在她腰上方、正在往下探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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