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男寢裡的洋娃娃8
訓練結束的哨聲從樓下傳上來，走廊裡轟隆隆一陣響，男生們的聲音。A250的門被“砰”地推開，沈屹第一個進來，訓練服前襟全是汗堿，白花花一片。他把手裡的收納盒往床上一擱，先去洗手池搓了把手，擦乾，然後才打開盒子把Lily抱出來。
“今天教官查寢了？”周揚跟在後麵，把門帶上。
“查了。季教官，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沈屹給Lily整理被壓翹的發尾，嘴裡嘟囔，“說我們內務扣了分，明天加訓。”
陳嶼拖著步子進來，往床上一倒，紅發娃娃被壓在胳膊底下，他過了兩秒才想起來，從胳膊下麵把她抽出來，拍了拍她皺掉的裙擺。
陸循最後一個進來。他走到自己床鋪前，低頭看了一眼枕頭上的良寂，手指先伸過來，把她歪掉的領口正了正，然後才去洗手。
“陸循。”沈屹一邊給Lily梳頭一邊抬眼看他，“你那個娃娃，剛才季教官說什麼了？”
陸循頭也沒回，水聲嘩嘩響。“說老款，按理不能進宿舍。”
“我就說吧！”沈屹把梳子往桌上一拍，來了精神，“你那款少說七八年前的，早停產了。你看我這個Lily，去年新款，仿真皮，關節可動，頭發是真絲混紡，你摸摸這手感——”
他拎著Lily的胳膊朝陸循晃了晃。Lily的金發在燈光下抖出一片細碎的光澤。
良寂躺在枕頭上，玻璃眼珠直直對著天花板。心裡已經開始冒煙了。
他們嫌棄她。
準確地說，嫌棄這具洋娃娃身體。舊了、老了、手感不行了、發質不好了、款式過時了。比不上Lily的金發，比不上小雅的黑發，比不上那個銀發淡紫眼的備用款。
良寂的內心在枕頭上麵無聲爆炸。
你們什麼意思啊？我還沒嫌棄你們呢！我，良寂，一個活生生的、有體溫的、會洗澡會塗椰子味沐浴露的女生，你們居然拿我跟那些塑料娃娃比？我的頭發是天然的！我的皮膚是活的！我——我——
她氣得手指差點動了一下，趕緊壓回去。
“算了。”陸循走到床邊，把枕頭上的良寂拿起來。他的手指從她後背穿過去的時候，良寂感覺到那股熟悉的粗糙指腹的溫度。他把她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她。
“小寂是我十歲的時候，父親買給我的。我不像你們。陪了這麼多年舍不得。”
“那你就別換了。”周揚出來打圓場，“陸循不想換就不換。老款怎麼了，老款也有老款的好。布料雖然硬，但是不容易壞。”
“手感確實不如新的吧。”陳嶼懶懶地插了一句，目光在良寂身上掃了一圈，“老款我摸過，關節那個塑料感太重了。而且溫度也上不去。新款的裡麵加了控溫層，抱一會兒就熱了。老款不行，抱一晚上也是涼的。”
陸循沒接話。他低頭看著良寂，拇指從她臉頰上蹭過去。
然後一隻大手從側麵伸過來。
“讓我看看。”
沈屹把Lily往胳膊底下一夾，另一隻手直接從陸循膝蓋上把良寂撈了起來。動作很快，很隨意。良寂的視野一陣旋轉，從陸循的膝蓋到沈屹的手裡，到半空中，最後被舉到一張臉前麵。
沈屹的臉湊得很近。額頭發絲垂下來，落在良寂的玻璃眼珠上麵。
“你看這個臉，”他偏了偏頭，用手指捏住良寂的下巴左右轉了轉，“這個塑料感。這個反光。不行，真的不行。陸循你摸我這個Lily，臉是矽膠的，啞光的，跟真皮膚一樣。”
良寂內心：把你的手拿開！你手心裡全是汗！好熱！好燙！你剛抱完那個金毛娃娃又來摸我！你有沒有洗手？你有沒有？
“還有這個頭發。”沈屹的手指插進她頭頂的黑發裡，抓了一把，提起來，鬆開。“乾枯。毛躁。分叉。陸循你多久沒給她做護理了？”
“我做了。”陸循伸手要接回來。
“你那叫什麼護理。”沈屹側身避開他的手，把良寂翻了個麵，讓她麵朝下趴在他掌心裡。她的臉壓著他的掌紋，什麼都看不見。他的手指從她後背一路按下去，順著脊柱，到尾椎，又按回來，指腹從肩膀滑到腰側。
“手感也不對。你摸摸Lily這個背，”他把Lily從胳膊下麵拿出來，然後把良寂塞給旁邊的周揚，“這個才叫背。你這個——”他低頭看著手裡被換過去的Lily，一邊摸一邊搖頭。
良寂被周揚接住了。
周揚的手指比沈屹細，溫度也低一點。他把她接過來的時候動作很細致，手托著。他沒有立刻摸她，而是先把她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她兩秒。
“眼睛倒是挺好看的。”他說。良寂的玻璃眼珠對著他。他伸手把剛才沈屹抓亂的頭發捋順，動作很耐心，一根一根地撥回原來的位置。
然後他的手從頭頂滑下來。順著臉頰，到下巴，到脖子，到肩膀。到胸口的時候稍微繞了一下，到腰側的時候停住了。他的拇指按在她腰上，緩緩地、輕輕地，揉了一下。
良寂內心：……等……等一下。你手放在哪？你手放在哪？你別揉！你別揉那裡！
周揚的手指在她腰側又按了一下。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點不確定，又按了一下。力道比剛才重。
良寂內心：不要捏了！你再捏我就要動了！你不許捏！住手！你這個看著溫柔實際手最不老實的東西！你裝什麼裝！
“怎麼了？”沈屹轉過頭。
周揚沒回答。他的拇指在良寂腰上又按了兩下，然後慢慢收回來，手指在她皮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手感有點不一樣。”他聲音倒還是溫溫的，沒什麼起伏。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周揚低頭看著良寂的腰側，拇指又在剛才那個位置按了一下，“這裡，你們摸摸。”
沈屹立刻湊過來了。陳嶼也從床上下來，拖著步子走到周揚旁邊。良寂感覺好幾隻手同時伸過來。沈屹的手先到，直接按在周揚剛才按的地方，指腹用力往下壓。
“嗯……是有點。”沈屹按了兩下，抬起頭，“好像比別的地方軟一點。”
“我也試試。”陳嶼的手指從側麵伸過來，貼著良寂的腰，輕輕地刮了一下。
良寂快瘋了。
她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意誌力，都集中在“不要動”這三個字上麵。她的腰側能感覺到三根手指，三種不同的溫度和力度。沈屹的指頭粗，按下去力道直；周揚的指腹細膩，摩挲的時候帶著一種奇怪的耐心；陳嶼最隨意，手指在她皮膚上滑過去。
不要動。不要動。不要動。你們摸摸摸，摸什麼摸！我腰那裡是你們能摸的嗎？你們這些變態！一個一個都給我把手拿開！還有你，周揚，你剛才多按了吧！你比別人多按了好幾下！你是故意的吧！
更可怕的是，她能感覺到。
洋娃娃的腰側，那一片本該是純塑料的、沒有神經的、不會傳遞觸感的區域，現在有了知覺。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很淡，隔著很厚一層什麼東西，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但確實是感覺。溫熱的、按下去會回彈的、帶著一點點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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