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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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了三年飛度，跑了八個月客戶，談了一筆八百萬的合同。
三年，八個月，八百萬。
數字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這三年裡，我換了三雙皮鞋，八個月裡飛了六趟溫州四趟青島兩趟大連，還在趙德彪的私人魚塘裡泡了一次澡。
今天，合同要簽了。
我西裝洗了，皮鞋擦了，車裡放了兩瓶紅牛，合同文本打了三份裝進公文包，還特意去理了個發。
一百二的發型。
我平時剪二十塊的。
導航那個溫柔的女聲一直在指路，我開著空調聽著歌，腦子裡想的是簽完合同拿到提成，先把信用卡還了，再請老方吃頓火鍋，然後攢兩個月——
"前方五公裡到達目的地。"
五公裡。
我做了八個月的項目，就差最後五公裡。
從公司到簽約的酒店，導航顯示全程三十七公裡。我已經跑了三十二公裡，前麵就是高架下匝道，下去拐個彎就到。
手機響了。
我掃了一眼來電。
不是趙德彪。
是人事小楊。
簽約當天人事打電話給我，我當時以為是走流程，可能要我填什麼表。
我按了免提。
"喂，楊姐，啥事？"
"陳遠，跟你說個事。"小楊的語氣很平，就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一樣，"公司這邊做了人員架構調整，縮減編製，你的崗位被優化了。今天開始不用來上班了，社保這個月底停繳，離職手續你下周來辦就行。"
我腳鬆了一下油門。
車速從八十掉到六十。
"你說什麼？"
"你被優化了。"
六個字。
乾淨利索，沒有廢話。
我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導航在說話："前方四百米右轉，進入匝道。"
小楊也在說話："離職證明我幫你準備好，你下周二來簽字就行，記得帶工牌。"
右轉，進入匝道，就到簽約酒店了。
我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拿著手機。
"楊姐。"
"嗯？"
"這個決定是誰做的？"
小楊頓了一下。
我聽到她那邊鍵盤的聲音停了。
"這個……是周總和劉總監簽的審批。"
周建功。
劉磊。
一個是老板，一個是銷售總監。
八百萬的合同今天簽，提成按合同額的百分之二算，十六萬。我跑了八個月，不算差旅報銷不算請客喝酒，淨到手十六萬。
就在簽約前五公裡。
他們把我優化了。
我突然就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覺得這事挺逗的。
就好比你跑了一萬米馬拉鬆，最後一百米裁判跑過來告訴你：對不起，你的參賽資格取消了，獎牌我們找其他人領。
"行，我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
導航還在溫柔地提醒我："前方兩百米右轉進入匝道。"
我看了一眼右邊的匝道入口。
然後打了個方向盤。
往左。
車彙入了對向車道的掉頭口。
導航愣了一秒，重新開口："正在為您重新規劃路線。"
是該重新規劃了。
我踩了腳油門，車往回開。
公文包裡三份合同在副駕上，隨著轉彎輕輕滑了一下。
我伸手把它推回去。
八百萬。
十六萬提成。
五公裡。
三個數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被我按滅了。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和我來時的方向相反。
手機又響了一下。
是微信。
老方發的："遠哥！聽說你今天簽大單？牛啊！晚上火鍋你請！"
我回了四個字："單子黃了。"
老方秒回："？？？"
然後又發："你開什麼玩笑？"
我沒回。
把手機扔到副駕上，和那個裝著八百萬合同的公文包挨在一起。
五公裡。
我幾乎能看到那個酒店的招牌了。
但是我掉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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