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乾孫女和倒黴親爹
這一嗓子喊出來，院裡的人再也憋不住了，笑聲擠成一片。
薑建國剛提起來的那顆心，叫閨女一句話摔得稀碎，臉上紅了白，白了又紅，最後憋成了醬紫色。
他堂堂七尺漢子，還要不要臉了！
“你啊你。”
周明遠笑得直搖頭，抬手點了點薑建國。
“養了個金疙瘩，自己倒成了塊扶不上牆的泥。”
“周主任，我，我也沒那麼不中用吧。”
薑建國想替自己爭兩句，低頭撞上閨女認真的小臉，剩下的話又咽了回去。
周明遠笑歸笑，打量薑肉肉時，心裡越發喜歡，這丫頭腦子靈，心裡還裝著家人，難得。
“行了，不去省城就不去。”
他從中山裝內兜掏出小本子和鋼筆，刷刷寫下一串地址和電話號碼，撕下來遞給薑老漢。
“老哥，這是我在省城的聯係方式，你收好。”
“我認肉肉做乾孫女，往後誰再拿妖怪那套話欺負她，你們直接來省城找我。”
“這，這怎麼使得。”
薑老漢雙手接過紙條，生怕揉壞，連手指都不敢合攏。
“怎麼使不得，我認的是孩子，又不圖你家什麼。”
周明遠蹲到薑肉肉麵前，語氣也鄭重起來。
“肉肉，往後周爺爺也是你的靠山，遇上事就發電報，實在不成，讓你爹去鎮上打電話，記住了嗎？”
“記住啦，周爺爺。”
認了省城大乾部做乾爺爺？
薑建國抱著閨女，腦子裡還亂著，他看看懷裡的胖丫頭，又瞄了眼周明遠那身氣派的四兜中山裝，胳膊不自覺收得更緊。
這麼好的閨女，怎麼人人都惦記呢。
“你輕點，別勒著孩子。”
周明遠又叮囑幾句，這才領著公社乾部出了院門。
回家路上，薑建國一句話也沒說，隻顧抱緊閨女，連薑肉肉要自己下來走，他都裝作沒聽見。
晚飯桌上，薑老漢把地址看了又看，鄭重收進貼身口袋。
“咱家肉肉真是福星，真是福星啊。”
“那是，我閨女能不是福星嗎。”
薑建國扒拉著碗裡的苞米糊糊，隔了半天也沒往嘴裡送，忽然抬起頭。
“爹，你說城裡當爹的，都啥樣啊？”
“啥樣？”
薑老漢斜了他一眼。
“反正不像你，上工靠鵝攆，回家就往炕上一攤。”
“我現在不也天天上工麼。”
“那是你自願去的？”
門邊的常勝大將軍抻長脖子。
“嗄！”
薑建國端起碗，埋頭喝糊糊，再沒吭聲。
夜裡，薑肉肉睡得迷迷糊糊，聽見外屋窸窸窣窣，睜眼順著門縫往外瞧。
灶膛還剩一點火光，薑建國正站在灶台邊，一遍遍整理衣領。
那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他穿了脫，脫了又穿，還學著周明遠的樣子挺直腰板，背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學著乾部說話的腔調。
“嗯，這個糧食生產嘛，一定要抓緊！”
念完一遍，薑建國咂摸片刻，自己先搖了搖頭。
“不對，不夠穩重。”
他從牆角摸來一本破舊的《赤腳醫生手冊》，倒拿著湊近灶膛，裝模作樣地讀起來。
“思想嘛，一定要跟上時代的步伐，不能落後，絕對不能落後。”
薑肉肉躲在門後，肩膀抖了好幾回，才沒笑出聲。
這個爹，是真怕她被人搶走了。
第二天一早，薑肉肉睜開眼，先瞧見了薑建國眼下兩團烏青。
他襯衫扣子錯了位，中山裝也穿反了，兩隻袖子扭得不成樣，手裡那張去年的舊報紙照樣拿倒了。
“閨女，醒了？”
薑建國把報紙往桌上一放，努力擺出城裡人的沉穩樣。
“今天天氣不錯，適合，嗯，適合思考國家大事。”
薑老漢端著飯勺從灶房出來，一看他這副尊容，腳下差點拌在門檻上。
“你這是讓豬拱了，還是讓驢踢了？”
“爹，你不懂，這叫氣質。”
薑建國把衣領往上提了提，說得煞有介事。
“我閨女的乾爺爺是省城大乾部，我這個親爹，總不能太掉價吧。”
說著，他瞧見桌上擺著個小墨水瓶，隻當是新打的醬油，抄起來便往苞米糊糊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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