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二貨老爹被迫上進
謝老爺子拿木棍撥枯葉的手停了片刻，抬頭瞧瞧她，又往牛棚那邊看了一眼。
“那樓裡都教你什麼？”
“認藥，種糧食，還教怎麼讓人頓頓吃肉。”
“還教別的嗎？”
“教得多，我記不清了。”
謝老爺子聽得發愣，過了半晌，才拿木棍點了點那株白英。
“成，那就當老天爺追著喂你學問，你可不許糟蹋了。”
“不會。”
“明兒把我教你的幾味藥再認一遍，認錯了可要打手板。”
“爺爺，你打不過我。”
謝老爺子噎了半天，扭頭衝牛棚裡的謝晏清喊。
“晏清，明兒你來打。”
謝晏清收拾草鋪的動作沒停，隻回了一句。
“我也打不過她。”
這師父拜得不算虧，有謝老爺子替她遮掩，往後再拿出什麼本事，也能往老人身上推一推。
可眼下最該收拾的，是薑家炕上那根懶骨頭。
自打家裡分到豬肉，頓頓見了油星子，薑建國便像沒長骨頭，生產隊的上工鈴敲得滿屯亂響，他裹著被子翻個身，照舊睡得踏實。
薑老漢站在炕邊催了兩回，沒能把人叫起來，氣得抬腳踢了踢炕沿。
“薑建國，你還不起？”
“爹，我腰疼。”
“昨兒你說腿疼。”
“腿好了，疼跑腰上去了。”
“前兒呢？”
“屁股疼。”
“你哪天腦袋疼？”
“爹，哪有你這麼咒親兒子的？”
薑建國把被角往頭上一蒙，悶在裡頭接著哼哼。
“咱家現在有肉有糧，還去掙那幾個工分乾啥，讓我歇兩天，養養膘。”
薑老漢舉起煙袋鍋，在他被子上敲了兩下。
“你也配養膘？肉肉都比你懂事。”
“她三歲半，我能跟她搶工分？”
“你還知道丟人？”
“丟人也比累死強。”
薑老漢讓這滾刀肉氣得直咳，隻能扛起鋤頭出了門。
等院門合上，薑肉肉啃著玉米麵窩頭走到炕沿邊，仰起腦袋問。
“爹，你真不去上工？”
“不去，爹腰杆子不利索，起不來。”
“哦。”
最後一口窩頭咽下去，她從兜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奶香在屋裡散開，炕上的被子動了動。
薑建國從被角後露出半張臉，先聞了兩下，才睜開眼。
“閨女，你吃啥呢？”
“糖。”
“爹看見了，我是問，你還有沒有？”
“有。”
“那給爹也來一顆唄？”
“不行哦。”
薑肉肉嚼著糖，從兜裡掏出一把奶糖，全倒在桌麵上。
藍白糖紙擠成一小堆，薑建國盯得眼珠發直，腰也不疼了，撐著炕席便坐起來。
“這麼多？”
“爺爺去隊裡乾活了，所以爺爺有糖吃。”
“那爹呢？”
“你沒乾活，沒有。”
“我可是你親爹！”
“親爹也得乾活。”
“閨女，你這胳膊肘咋還往外拐呢？爹白疼你了？”
“爺爺不是外人。”
“那你給爹半顆，爹下午去。”
“不行。”
“糖紙讓我聞聞也成。”
“不成。”
薑肉肉把奶糖一顆顆收回兜裡，隨後拍了拍牆角那隻大白鵝的腦袋。
“將軍，今天看著我爹上工。”
“嗄！”
常勝大將軍走到炕邊，昂著腦袋盯住薑建國。
一人一鵝對視片刻，薑建國咽了咽口水，又試著往被窩裡縮。
“閨女，咱有話好好說，別啥事都勞動將軍。”
“你去不去？”
“去，我這就去還不成嗎？”
他磨磨蹭蹭穿好鞋，扛著鋤頭出了門，走到院門口又伸頭往外瞧了瞧。
土路上沒人。
薑建國把鋤頭往牆邊一靠，剛在門檻上坐下，大鵝已經跟了出來。
“嗄！”
鵝嘴落在棉褲上，薑建國捂著屁股蹦出半步，差點撞翻牆邊的鋤頭。
“哎喲我媽呀！我就坐一下！”
“嗄！”
“走，我走還不行嗎？”
他拎起鋤頭挪到牆角，剛想蹲下，大鵝貼著褲腿又給了一嘴。
“你咋還追啊？我腰疼，歇口氣也犯法？”
“嗄！”
“行行行，你是祖宗，我上工。”
從那天起，靠山屯每天都能瞧見薑建國扛著鋤頭走在前頭，常勝大將軍踩著方步跟在後頭。
他走慢了，大鵝便伸脖子。
他停下找人閒扯，大鵝也伸脖子。
薑建國聽見身後響起一聲嗄，腳下立刻快了，到了後來，他比生產隊的上工鈴還準時。
晚上回家，薑建國往炕上一癱，連抬胳膊的力氣都沒剩多少，嘴卻沒閒著。
“閨女，爹今兒沒偷懶。”
“將軍說了算。”
“它一路啄我七回，還不算？”
“那是因為你想歇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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