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撿來的胖丫頭自帶保鏢
雪片子直往領口裡鑽。
薑肉肉蹲在牛棚外那堆爛草上，兩隻小手捂著腮幫子，嘴裡的糖塊隻剩最後一點甜味。
她低頭瞅了瞅自己的胖爪子。
肉窩窩，白得跟發麵饅頭一樣，指頭短得連拳頭都握不實。
三歲半。
末世裡，她一拳能把變異蜥蜴的腦袋按進水泥地，如今連道門檻都得手腳並用地爬。
“哎喲，這娃娃咋在這兒蹲著。”
一雙破棉鞋停在她麵前，鞋幫上摞著三層補丁。
薑肉肉抬起頭。
老頭兒六十來歲，臉上的褶子裡嵌著黑灰，肩上扛著半捆柴禾，草繩捆得歪歪扭扭，走一步掉兩根。
他把柴往地上一放，蹲下來跟她平視。
“娃，你家大人呢。”
“沒有。”
“那你打哪兒來的。”
薑肉肉抬手指了指西邊的山。
老頭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瞅了半天，山那頭除了雪，隻剩幾個墳包。
粗糙的手掌伸過來，替她抹掉腦門上的雪。
“都凍硬了。”
“嗯。”
“跟爺回家不。”
薑肉肉琢磨了兩秒。
這老頭兒手上的裂口還滲著血，棉襖袖子露著黑棉花，窮得叮當響，可他蹲下來以後，眼裡隻裝著她這個娃。
沒掂量她能乾多少活，也沒琢磨她能換幾斤糧票。
“回。”
老頭兒樂了，咧嘴露出兩顆缺牙。
他伸手要抱，胳膊剛使上勁，腰先彎了下去。
“嘶。”
薑肉肉自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老頭兒盯著她那圓滾滾的身板，半天沒挪眼。
“這麼點兒個人，咋這麼壓手。”
“骨頭沉。”
“……哦。”
一路上，老頭兒沒說多少話，隻交代了三件事。
他姓薑，是靠山屯三隊的隊長，家裡還有個不成器的兒子，叫薑建國。
走到半道，身後傳來一陣撲撲棱棱的動靜。
薑肉肉回過頭。
一隻大白鵝伸直脖子，兩隻鵝掌八字外撇，搖搖晃晃踩著雪追了上來。
老頭兒抬腳要趕。
“這誰家的鵝，走走走。”
大白鵝站住，腦袋往旁邊一歪，衝他“嗄”了一嗓子。
那動靜跟破鑼開腔差不多。
薑肉肉朝它揮了揮手。
“將軍，跟上。”
大白鵝立馬邁開步子，一路昂著腦袋，走出了土匪頭子巡山的架勢，穩穩跟在她身後壓陣。
薑家院牆塌了半截，隻拿高粱稈子胡亂堵著。
三間土屋的窗戶紙破了好幾處，風從窟窿裡鑽進去，吹得屋裡嗚嗚響。
炕沿上坐著個二十七八歲的漢子，嘴裡叼著根草棍，正剔牙縫。
“爹，柴禾呢。”
“扔外頭了。”
漢子這才抬眼，一眼撞見薑肉肉，嘴裡的草棍掉在了炕席上。
“爹，你這……你撿了個人回來？”
“撿了。”
“撿個啥呀撿，咱家米缸都見底了！”
薑建國從炕上蹦下來，鞋後跟都沒提好。
他繞著薑肉肉轉了一圈，蹲下捏了捏她的胳膊。
“爹，你瞅瞅這胳膊，這腿，再瞅瞅這肚子。”
“咋了。”
“咋了？這一看就是能吃八碗飯的架勢啊！”
薑肉肉抬頭看他。
這就是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長得倒還行，眉眼周正，可這一身懶散勁兒，活像村口賭錢輸光了的賴皮。
“我吃六碗。”
薑建國被噎得張了張嘴。
“聽見沒，爹，六碗！她自己說的！”
“六碗咋了。”
老頭兒把柴禾往灶膛邊一堆，抓起幾根細枝塞進去。
“咱家沒六碗，她吃三碗。”
“三碗也沒有啊！”
薑建國往炕上一坐，兩條腿蹬得炕席直響。
“爹，我不是心狠，咱家啥情況你不清楚？去年分的口糧差點沒撐到秋收，今年你又添張嘴，你讓我拿啥養？”
“你養啥了你，你打小到大養過誰。”
“……”
“你連自個兒都是我養的。”
薑建國的臉一下漲紅了。
他撅起嘴，抬手指著門口。
“反正我不認！送回去，哪兒撿的送哪兒去。”
門外那隻大白鵝探出腦袋，脖子一點點擠進門縫。
薑肉肉連眼皮都沒抬。
薑建國還在炕邊嚷嚷。
“我告訴你們，我薑建國這輩子，絕不給一個來路不明的丫頭當爹！”
一道白影從門口躥了進來。
“嗄！”
薑建國還沒來得及躲，屁股上已經挨了一嘴。
“哎喲我媽呀！”
他捂著屁股往炕上蹦，那鵝撲著翅膀追上炕。
鵝嘴一伸一縮，專門招呼他的棉褲襠和褲腿。
“老母……老母鵝啊你！我招你了我！”
“嗄！”
“爹！爹你管管它啊！”
老頭兒蹲在灶邊燒火，連頭都沒回。
“它是野鵝，我管不了。”
“它咬我屁股啊！”
“那你少說兩句。”
炕上的破棉褲被鵝嘴連叨帶扯，裂開一道長口子，黑棉花飄得到處都是。
薑建國抱著褲襠縮進牆角，臉上的血色都沒了。
“別叨了，別叨了！我認，我認了還不行嗎！”
大白鵝收住翅膀。
它踱回薑肉肉腳邊，拿腦袋蹭了蹭她的棉襖，那副神氣樣兒，比贏了三場架的公雞還囂張。
薑肉肉伸手摸進棉襖內兜，掏出一個紙包。
紙包一層層揭開，露出十來顆大白兔奶糖，藍白糖紙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她拈出一顆，走到牆角，把糖舉到薑建國眼前。
薑建國直勾勾盯著那顆糖。
藍白糖紙上印著一隻小兔子，這玩意兒在供銷社裡金貴得很，拿著糖票去晚了都買不著。
他咽了口唾沫。
“哪來的。”
“撿的。”
“糖也能撿？”
“運氣好。”
薑建國半信半疑地接過去，撕開糖紙，把奶糖塞進嘴裡。
甜味衝上舌頭，他連眼睛都舍不得眨了。
奶香混著糖霜，在嘴裡一點點化開。
上回吃這東西，還是他十五歲那年過年，他娘把一顆糖掰成兩半，他跟他姐一人分了半塊。
“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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