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算帳
何遠征穿著工裝走進來，額頭掛著趕路留下的汗，手裡夾著公文包。
看見趙桂香氣鼓鼓的瞪著沈青嵐，問：“媽，怎麼回事？”
趙桂香立刻拉住他的袖子。
“老二，你媳婦在醫院敗壞你嫂子和弟妹的名聲。”
“這日子沒法過了！”
何遠征看向趙桂香。
“媽，您別急。”
“青嵐不是愛嚼舌根的人，這裡麵肯定有誤會。”
他又轉向沈青嵐，語氣放緩。
“青嵐，媽這幾天也累了，你別和她計較。”
沈青嵐沒搭理何遠征，隻彎腰提起帆布包。
“你來了正好。今晚你留下陪床。我今天得去台裡值夜班，明早還要播新聞。”
何遠征看了看父親，又看向她眼下的青色，抬手揉了揉後頸，有些為難。
“我剛從車間趕過來。明天省工業局下來開技術評審會，我是主講，材料還沒核對完。今晚得回廠裡準備。”
“你能不能跟台裡同事換個班，再辛苦一晚？”
沈青嵐看了他片刻。
“爸現在半身不遂，吃喝拉撒都要人照料。”
“大哥不在，老三不在，你也不在。當初嫌我計較，要一力承擔照顧爸的是不是你？說要辛苦點兒自己陪護的是不是你？”
“你們何家的兒子個個都有大事，所以老人就該由我這個外人伺候？”
何遠征理虧，低頭輕哄：“青嵐，你別賭氣，就這一晚。等明天考察團走了，我保證請假來換你。”
他眼裡有為難，也有歉意。
可他仍站在原地，沒有朝病床走近一步。
這事辦好了，他能得一筆獎金。
就能給她換自行車了。
沈青嵐拎著帆布包繞過何遠征，走向門口。
“青嵐。”
何遠征伸手去拉她。
沈青嵐把手臂抽開。
“別碰我。”
她走出病房，腳步沒有停。
身後傳來趙桂香的罵聲。
“看看你娶的什麼媳婦兒 ？”
“反了天了，真把自己當何家少奶奶了！”
“老二，你去忙你的大事，媽在這守著你爸！”
醫院門口的冷風迎麵撲來。
沈青嵐剛走到石獅子旁，手腕便被人拉住。
來人是李嬸。
她提著幾盒藥，原本是來探望同院病號，剛才在住院部一樓繳費時，聽見護士們議論了幾句。
出來就看見沈青嵐了。
“青嵐啊，怎麼又是你在醫院？”李嬸摸到她掌心的冷汗，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色怎麼難看成這樣？”
沈青嵐搖頭。“我沒事，李嬸。”
“你這孩子，就是太要強，臉皮又薄，乾不出那缺德的事。才一直受委屈！”
李嬸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們老何家那大房和三房，一個裝病，一個躲懶，把你一個人架在火上烤。”
“老人病成這樣，他們連個照麵都不露，哪有這麼當親人的？”
她朝住院部看了一眼，搖頭。
“遠征是個有本事的，可他那個媽，能把兒子的骨髓都吸乾，再拿去填另外兩家的窟窿。”
“你趁著現在還沒孩子，多留個心眼。”
“不能什麼苦活累活都一個人扛。”
沈青嵐抽回手，唇邊牽出一點牽強的笑。
“謝謝李嬸，我心裡有數。”
她走到路邊，推起自己的自行車。
李嬸還在身後叮囑。
“咱女人也得心疼自己，別真把命搭進去！”
沈青嵐沒有回頭。
她不想讓李嬸兒看見自己的眼淚。
她跨上自行車，慢慢蹬動踏板。
夜深後，街上隻剩零星幾盞路燈，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斷續的輕響，冷風把落葉卷到褲腳邊。
剛才李嬸的話，讓她想起來自己的母親。
三年前，她不顧父母反對，跟著何遠征離開省城，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嫁進何家。
那時她認定何遠征頂天立地，能替她擋住日子裡的風雨。
三年過去，何家的風雨一場接一場落下來，何遠征始終站在中間，勸她忍一忍，勸她再幫一把。
在何家人眼裡，她嬌氣不乾活，有工資，素質高，不跟她們計較，更乾不出把老人丟下的事，才會這般欺負她。
若有一天倒下的人換成她呢？
若她躺在病床上，連翻身都做不到，何家人會不會來看她一眼？
還是各自找個由頭，把她留在那裡自生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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