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金色的牢籠
車門鎖“哢噠”解開的輕響，在我耳中不啻於驚雷，又像是最終審判的槌音。我癱在副駕駛座上，看著左欣兒纖瘦的背影提著那隻寒酸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向公寓大門。夜風灌進來，吹得我渾身冰冷，牙齒不受控製地微微打顫。
“需要我扶你嗎？”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聽不出情緒，隻是平靜的詢問。不是關切，更像是……對一件不順手行李的最後通牒。
我動了動僵直的腿，肌肉酸痛麻木。推開車門，踩在地麵上的瞬間，竟有些虛浮。我跟在她身後，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脊和隨風輕揚的發梢上。
那背影依舊美麗優雅，卻散發著比地下室更甚的、令人窒息的寒意。她甚至沒有費力回頭確認我是否跟上，那種篤定，比任何鎖鏈都更牢固地捆住了我。
重新踏入玄關，暖黃的燈光、熟悉的薰衣草香氛、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一切如舊，卻讓我胃部一陣翻攪。這裡不再是“家”，而是一個更高明、更華麗的囚室。那隻被我留在茶幾上的婚戒，不見了。茶幾光潔如新，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
左欣兒將行李箱隨意擱在牆邊，脫下風衣掛好，動作流暢自然。她轉過身，看向依舊僵立在門口的我，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去洗個熱水澡。你身上很涼。”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我像個生鏽的機器人，依言挪向主臥浴室。溫熱的水流衝刷過身體，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那天後腦被擊中的地方早已消腫，但那種悶痛感似乎已刻進骨頭裡。我看著鏡中麵色慘白、眼神空洞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可悲與無力。我所有的算計、掙紮、孤注一擲，在她麵前，不過是一場自導自演的滑稽戲。而唯一的觀眾，早已寫好結局，並親手將我拉回舞台中央。
洗了很久，直到皮膚發皺。我換上乾淨的睡衣——仍是真絲質地，柔軟服帖，卻讓我感覺像是套上了一層無形的拘束。
走出浴室，左欣兒正坐在臥室靠窗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硬殼書，但顯然沒在看。她換了居家服，頭發鬆鬆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頸側，側臉在台燈的光暈下顯得柔和。這畫麵曾經讓我感到幸福，如今卻隻讓我脊背發涼。
“過來。”她放下書，指了指麵前的地板。不是沙發，也不是床，是地板。
我腳步沉重地走過去，在她腳邊的地毯上坐下。這個姿勢讓我必須微微仰頭才能看到她的臉，一種下意識的、屈從的姿態。她垂眸看著我，眼神平靜地審視，像在評估一件失而複得的物品的損壞程度。
“關於徐朗，”她開口，聲音不高，“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一個疑問句式的肯定句，沒有給我任何餘地。
我喉嚨發乾，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言語都蒼白無力。憤怒？我連憤怒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隻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蕪的絕望。
“楊棄，”她叫我的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似於困惑的探究，“你就這麼想離開？不惜一切？甚至放棄這裡的一切，包括……”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詞彙，“……包括我為你維持的‘正常’生活？”
我猛地抬眼看向她，心底那潭死水突然被投入一塊巨石。“正常？”我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把我打暈，關在地下室，和那些……那些東西在一起，這叫正常？把我像個傻子一樣騙回來，看著我自以為是的逃亡變成一場笑話，這叫正常？左欣兒，你告訴我，到底什麼是你定義的‘正常’？！”
情緒失控了。壓抑了太久的東西衝破了麻木的殼。我瞪著她，胸口劇烈起伏。
左欣兒靜靜地看著我激動，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等我吼完，她才微微歪了下頭，像是認真思考我的問題。
“正常，就是維持表麵的平衡，各取所需。”她回答得理所當然，“我提供你需要的身份、資源、社會地位，以及一個穩定的、無需你費心維護的婚姻外殼。你提供我需要的‘丈夫’這一社會角色，你的醫學背景，以及……”她頓了頓，“相對省心的合作。這就是我們的‘正常’。地下室的事，是你越界了。而逃跑，是更嚴重的違約。”
她的邏輯冰冷清晰，自成一體，將一切血腥、恐怖、背叛都合理化成了“違約”和“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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