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惡心
“這次你確定能成功嗎？”索爾茲·萊斯特緊緊皺著眉。
吧台前的燈光亮得刺眼，卻照不透眼前那個黑袍人的麵容。
兜帽的陰影像一潭死水，牢牢覆在那張臉上，隻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偌大的酒館空空蕩蕩，連酒保都不見蹤影。
黑袍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吧台上緩緩畫了一個圈。
“幾年了？”黑袍人的聲音像兩塊鏽鐵互相摩擦，“這些年，我給你指的路，什麼時候錯過。”
“路是沒錯。”索爾茲端起麵前的錫酒杯，看了一眼又放下，酒液在杯中晃了晃，倒映出他緊鎖的眉頭。
“可人也換了不少了。上次那個流浪漢，你說他腦子夠用，結果切開一看，儀式根本啟動不了。再上次那個欠債的書記員，連第一輪獻祭都撐不過去。這些年我前前後後給你找了多少人？二十三個。二十三顆腦袋，沒一顆能用的。你現在又告訴我，一個借住在北塔區貧民窟裡的女人，就是你要的智慧之人？”
他越說越快，最後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幾個字。
黑袍人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類似笑聲的氣音。
“你以為智慧是什麼？多讀幾本書？會算幾筆賬？”黑袍人緩緩搖頭，“索爾茲，你侄子那樣的，你親手培養出來的，在你看來算不算聰明？”
提到侄子，索爾茲的表情微微變了變。
那孩子是他大哥留下的遺孤，也是他手裡最拿得出手的一張牌。
送進最好的學院，請最好的家庭教師，所有開銷他眉頭都不皺一下。當然，這不完全是出於親情。
如果能用自家人的腦子完成儀式，那比在外麵冒風險抓人強得多。血緣擺在那裡，事後處理起來也方便。
但這番心思，他沒對任何人說過。
“那小子還差得遠。”索爾茲岔開話題，語氣有些不自然，“不過他說過，這個女人不簡單。那個連哈洛教授都當場愣住的雙缸方案，就是她提出來的。”
“所以你也知道。”黑袍人的手指停住了，指尖重重地點在吧台上，“一個從未進過學院的女子，隨口一句話推翻帝國五十年的技術定論。這種智慧，不是靠培養能培養出來的。索爾茲，真正的智慧，是天生的。”
索爾茲沉默了幾秒，手指敲著吧台桌麵。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偏偏是現在？之前你怎麼不說？”
“因為直到昨天，我才確定。”黑袍人微微抬起頭，兜帽下那雙充血的眼睛直直盯向索爾茲，“你查過她的底細了嗎？”
索爾茲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在吧台上展開。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各種信息，但絕大部分欄目後麵都是不詳。
“什麼都沒有。”索爾茲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就像是憑空從空氣中冒出來的。唯一能查到的，就是她借住在那個叫克洛克的女人家裡。”
他頓了頓，手指在紙上某個名字上點了點，“這個女人……教會好像經常關照她。”
“這就是你猶豫的原因？”黑袍人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諷刺。
索爾茲沒有接話，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克洛克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更麻煩的是，哈洛那個老東西在盯著，這要是傳出去……我這邊的生意不好交代。”
黑袍人沉默了。他緩緩收回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
“索爾茲。”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低，“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才等到一個真正合適的容器嗎？不是那些讀死書的蠢貨，是一個真正的智慧之人。”
他站起來，瘦高的身形微微前傾，兜帽下的陰影逼近索爾茲。
“我不管她住在誰家。我也不管哈洛對她有什麼期待。超凡的大門就在眼前，推開它，你我就能超脫這些桎梏。你是想繼續守著你的幾條街和幾個臭錢，還是想讓整個聖伯倫，都記住你的名字？”
索爾茲盯著杯中殘餘的酒液，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克洛克那邊，我的人負責，不會動靜傳出去。”
黑袍人重新坐回陰影中，算是默認。
兩人之間不再言語，隻有索爾茲自顧自地喝著酒。
“咚——”
一聲重物倒地的悶響，從酒館門外傳來。
黑袍人偏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隨後望向吧台前的索爾茲：“你的人？”
“我的人都支走了……”索爾茲盯著杯中的殘酒，眼神有些渙散，聲音含混不清，“可能是約翰那邊……抓住人了。”
他確實有點醉了。黑袍人在心裡下了判斷。
“我出去看看。”
推開酒館厚重的大門，深夜的寒氣撲麵而來。街道上空無一人，石板路麵被月光洗得發白，連流浪貓的影子都看不見。
黑袍人簡單掃視了一圈。
寂靜，空曠，什麼都沒有。
他正欲轉身，身體卻猛地抽搐了一下。先前那副從容淡定的姿態再也維持不住了，他踉蹌兩步，一把扶住旁邊的牆壁，彎下腰，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色的粘液。
那粘液落在地麵上，還在微微蠕動。仔細看去，裡麵竟有許多細小的蟲子一樣的活物在黏液中扭動翻滾，發出微不可聞的滋滋聲。
他扶著牆的手在發抖，指節青白，指甲縫裡滲出暗紅色的血絲。隱藏在兜帽陰影中的臉終於暴露在月光下。
那是一張相當普通的中年男性的麵容，普通到扔進人堆裡就再也找不出來。
但此刻這張臉的蒼白程度已經超出了正常範疇，一條條青黑色的血管在皮膚下凸起猙獰，像是無數條蟲子潛藏在皮膚下麵，正緩慢地蠕動。
他的身上更是不堪入目。黑袍之下，全身布滿了卵泡狀的凸起，有些已經破裂，正往外淌著血紅色的膿水，在月光下泛著令人作嘔的光澤。
他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死死按住額頭，像是在忍受劇烈的頭痛。牙關緊咬，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喘。
緩了好一陣，他才慢慢直起身。頭痛退潮般消退，那些在皮下蠕動的血管也漸漸平複下去。
他又掃視了一圈外麵的街道。空無一人，什麼都沒有。
擦乾淨嘴角殘留的黑色粘液，重新整理好鬥篷，將兜帽拉低，確保那張臉重新藏進陰影裡。然後他推開酒館的門，重新走了進去。
然而，就在邁進門的一瞬間，他後頸的汗毛突然齊齊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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