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家不是休假
林知微回家的那天，父親沒有問她項目做完沒有，母親也沒有問她為什麼瘦了六斤。
他們站在高鐵站出口，一人拎著一個袋子，像是來接一個從外地歸來的重要文件。
“累不累？”母親問。
“還行。”林知微說。
“還行就是很累。”母親立刻替她翻譯，“你看你這臉色，跟去年家裡停電以後冰箱裡的白菜一樣。”
父親接過她的行李箱，輪子在地上發出哢噠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說：“這個輪子壞了。”
林知微想說，壞的不是輪子，是她。
但她十年互聯網工作經驗告訴她，問題描述必須準確，不能在沒有複現步驟的情況下貿然下結論。
所以她隻說：“回去換一個吧。”
“不用換。”父親說，“我修。”
他把行李箱拖得像一輛剛搶救回來的小推車，走三步停一下，停下來就擰兩下輪子。林知微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己這次回家，可能不是休養，是被送回售後維修。
回到家，母親給她盛了一碗雞湯。湯裡有兩塊排骨、三顆紅棗和一張塑料薄膜，可能是因為熬湯時鍋蓋沒有蓋好，也可能是家裡所有東西都想給她留一點存在感。
“你先喝。”母親說，“喝完睡一覺。”
林知微端起碗，剛喝了兩口，母親的手機響了。
母親看了一眼屏幕，臉上的心疼迅速切換成項目經理發現新需求時的謹慎興奮。
“正好，王阿姨給我發了一個男孩子。”
林知微放下湯勺：“我剛到家。”
“就是先了解一下，不一定要見。”
“那你為什麼已經把我的照片發過去了？”
母親沉默兩秒：“王阿姨說人家要先看看。”
林知微打開手機，果然看見母親發出去的照片。那是一張她去年參加公司年會時拍的照片，背景是藍色幕布，笑容標準得像準備上線的產品海報。
照片下麵還有一段文字：
女兒，三十二歲，互聯網工作，性格好，不抽煙不喝酒，身體健康，平時愛乾淨。
林知微看了很久，問：“性格好是怎麼測出來的？”
“你從小就不愛惹事。”
“那是因為我懶得解釋。”
母親沒有聽出這句話裡的區別，已經從手機相冊裡切換到了一個名叫“知微相親候選人”的表格。
“我給你分了三類。”她說，“第一類，老師、醫生、公務員，穩定；第二類，自己做生意的，有發展；第三類，普通但踏實的，比如快遞員、收銀員，人品得慢慢看。”
林知微看著表格：“你連候選人都分層了？”
“不分層怎麼提高效率？”
她聽見“提高效率”四個字，心裡一沉。這是她在公司最不想聽見的話，通常這句話後麵跟著的不是加薪，而是一個新的緊急項目。
“男方是老師，工作穩定，人也老實。”母親繼續說，“明天下午見一麵，就在你張叔叔那個飯店。”
“我不去。”
“你不是回來休息嗎？”
“對。”
“休息又不耽誤見麵。”
林知微突然明白，自己所謂的回家休養，可能隻是從互聯網公司切換到了家庭公司。母親是產品經理，父親是運維，親戚們負責外包資源，她本人則是那個沒有經過同意就被推上線的項目。
她低頭又喝了一口雞湯。
這次湯裡沒有塑料膜，隻有一點淡淡的苦味。
晚上十點，父親敲開她的房門，手裡拿著一把舊傘。
“傘骨歪了。”他說，“我順手修好了。”
林知微接過傘：“我明天不一定下雨。”
“帶著。”
“我去吃飯，不去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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