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撞見
我老婆是個小提琴家，這半年正隨樂團在歐洲巡演，最近幾天剛到巴黎。
我已經好長時間沒見過她了。
手機屏幕亮著。
溫清沅就在鏡頭裡，一邊化妝一邊跟我說著話，掛電話前輕輕嘟了嘟嘴：“許墨白，你都不想我。”
我想說我也想她。可這句話卡在嗓子眼，最後吐出來的卻是：“我讓人捏個我的手辦，你走哪兒帶哪兒，當個替身聊解相思。”
不是不想說，也不是說不出口。
而是身處異地，說了也沒什麼意義，隻會讓她更失落。
她賭氣地說我不要手辦，就要你。
我笑了一聲，說別鬨，快去排練吧，說不定你睡一覺起來就看見我了呢。
她罵了我一聲騙子，然後掛了電話。
我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2016年6月10日，22：55。
窗外的燈火鋪了整個上海，書房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我真的想她了。
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想。
就是——看見冰箱裡她愛喝的酸奶還剩兩瓶，快過期了，路過花店看見白色洋桔梗，想起她放在化妝間的那束，晚上煮了麵，一個人吃不完，倒掉半鍋發了半天的呆。
我第一次覺得，這個家太安靜了。
她現在一個人又該多孤單？想到她剛才的話，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殘忍。
也許就是一閃念，我打開手機搜了下上海飛巴黎的機票，明天還真有。
那就這樣吧，正好周末。
可是熄滅手機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就猶豫了一下。
怕什麼，說不清。
大概怕自己的出現變成一個需要她調整表情的意外，怕她臉上閃過的那零點幾秒的遲疑，怕我在她生活裡的位置，已經從一個“想見的人”變成了一個“要接待的人”。
就是一種患得患失的感覺，很突然，很莫名其妙。
許墨白，你不該這樣的，婚姻最重要的就是信任，我這麼告訴自己。
思念最終變成了一條線，從上海一直畫到巴黎。
沒有行李，隻背了一個雙肩包，裡麵塞著護照、充電寶和換洗衣服。
我甚至沒有訂酒店，想著正好直接去她演出的夏特萊劇院。
作為一個觀眾，看一場演出，作為一個愛人，演出結束後，擁抱她。
然後吃一頓晚餐，過一個愉快的周末。
就這麼簡單。
六月的巴黎傍晚，空氣裡浮著栗樹花的甜膩和地鐵口飄來的烤華夫餅焦香，到處都是歡樂的球迷。
歐洲杯剛開幕。
我沒告訴溫清沅我來了。
我抱著一束白玫瑰站在夏特萊劇院門口，手裡攥著一張《梁山伯與祝英台》的門票，翻了三倍的價格才從黃牛手裡買到。
但好在趕上了。
我進到劇院，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演出開始。
溫清沅穿著一件米白色曳地長裙，左胸別著一枚我去年送她的梵克雅寶四葉草胸針，頭發盤得一絲不亂，琴弓搭上弦時，燈光從她鎖骨滑下去，像水銀瀉地。
演出很成功，掌聲雷動，樂團謝幕三次。
這首曲子小提琴的份量很重，溫清沅是當仁不讓的主角。
她笑得克製又明亮，朝台下致意時嘴角的弧度我太熟悉了——那是她拿到獨奏機會時才會有的、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
有人上台獻花，她接了一捧又一捧。
忽然觀眾喧囂起來。
一位穿著藏青色西裝的男人，手裡捧著一大捧白玫瑰，從側門走上了舞台。
我剛剛抬起的腳步頓住了。
讓我頓住的不是那個男人，而是我的妻子溫清沅臉上的表情。
她看見男人愣了一下，但眼眸很快迸發出光彩，紅唇微張，又迅速用指尖捂住了一點，不敢置信的歡喜和嬌羞躍然而出。
就是那種舞台上看起來很假，但確實很好看的反應和禮儀，應該是禮儀吧。
我這麼安慰自己。
男人微微欠身，在她手背上落了一個吻，然後將白玫瑰送到了溫清沅懷裡。
男人說了句什麼話，溫清沅笑著點頭說了聲謝謝，然後男人就走下了舞台。
這些都算是正常的社交禮儀，至少這個行業是這樣。
但這個男人絕對不止是一個觀眾，我也不認識，溫清沅也從未提過這個人。
我把手裡的白玫瑰放回了座位。
它已經沒有意義了。
演出結束後，我沒有去舞台後麵找溫清沅，而是跟著那個男人走出了劇院。
男人出了劇院，並沒有直接離開，而是繞到了北側門，上了一輛勞斯萊斯。
而這個門就是演員出入的門。
我的心沉入了穀底。
我站在鐵柵欄門旁的陰影裡。
我靠著牆等，像是一隻在黑暗裡窺探別人隱私的老鼠，我為自己感到悲哀。
但我很快等到了。
溫清沅出來的時候換了一條一片式水墨暈染裹身裙，上身搭配著圓領袖衫豆綠色針織短，烏黑的秀發挽成了一個低丸子。
這套新中式國風混搭，讓她整個人玲瓏又嫵媚，優雅又矜貴。
她邊走邊看手機，嘴角噙著笑，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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