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抬棒槌，係紅繩
林野壓住狂跳的心口，沒有立刻衝過去。
爺爺的規矩他還記得半句：見著棒槌不能急，越急它越“跑”。
所謂“跑”，是老輩人的講究。
參須細如發絲，一鎬子下去斷了須子，六品葉也隻能當蘿卜賣。
他從坡上滑下來，柴刀插進土裡當撐手，腳步放得極輕。
走到那堆爛鬆針前，林野蹲下身，催了一下老鷹視力。
肚子又是一陣翻攪，他趕緊掏出最後小半塊饅頭嚼了。
視野再度銳利。
那簇紅籽下麵，六片掌狀複葉清清楚楚，葉柄泛著暗紅，根莖處一圈圈的橫紋。
“蘆頭都長成疙瘩了。”林野喉嚨發乾，“這歲數，至少五十年往上。”
他摸出兜裡那根紅頭繩，又掏出那枚磨得發亮的壓運銅錢。
繩子一頭拴在參的主莖上，另一頭壓上銅錢，釘進旁邊的樹根。
這是放山人的老講究，叫拴參。
意思是把這棵參的魂拴住，別讓它“走”了。
林野自己都覺得玄乎，可手上一點沒含糊。
接下來才是真功夫。
抬參不能用柴刀，得用細簽子，一點點把土剝開。
他沒有鹿骨釺子，就折了根硬木棍，用柴刀削尖，又在褲腿上蹭了蹭。
“慢點，再慢點。”他蹲在地上，跟自己念叨，“一根須子兩萬塊，斷一根你哭都來不及。”
太陽爬到頭頂，林野的後背全濕透了。
土一層層剝離，參的主根漸漸露出來，足有小孩拇指粗，往下又分出無數細須。
那些須子在土裡盤根錯節，一直延伸出去半米多遠。
林野不敢用蠻力，順著每一根須子的走向，拿木簽子一點點鬆土。
手指都剝得發酸，膝蓋跪在腐葉裡早沒了知覺。
就在他剝到最後一段主須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炸雷似的吆喝。
“棒槌！”
林野渾身一僵，差點把手裡的木簽子捅斷。
他猛回頭，坡上不知何時站了兩個人。
一個老頭，花白胡子，背著個鹿皮兜子，手裡拄著根油亮的索撥棍。
旁邊跟著個二十出頭的小夥，背著竹簍，正咧著嘴看他。
那老頭眼睛直勾勾盯著林野身前的紅繩和綠葉，胡子都在抖。
按規矩，喊山之後得有人接山。
林野腦子裡嗡的一下，下意識應了爺爺教過的那句。
“六品葉！”
老頭身子晃了一下，一把抓住小夥的胳膊才站穩。
“快當快當……”他嘴裡念著吉利話，聲音顫抖，“小子，你說啥？你這是六品葉？”
老頭三步並兩步衝下坡，撲通跪到參跟前，老臉幾乎貼到葉子上。
他沒敢碰，就那麼瞪著眼數葉子。
一、二、三、四、五、六。
整整六片掌狀複葉，舒展齊整，葉麵油綠。
“真是六品葉……”老頭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回頭看向那小夥，“德子，掐我一把，掐疼點！”
那叫德子的小夥真上去掐了一把。
老頭“嘶”地倒抽涼氣，眼圈一下就紅了。
“我孫德海放了四十年山。”老頭聲音發啞，“二十八歲那年跟我師父抬過一棵五品葉，那是黑瞎子溝最大的一棵。”
“四十年了，我做夢都想再見一棵更大的。”
他抹了把臉，轉頭死死盯住林野。
“小子，你哪個屯的？這棒槌是你頭一個看見的？”
林野放下木簽，拱了拱手。
“蒼雲山林家堡子的，我叫林野。這參是我剛扒拉出來的。”
德子在旁邊咽了口唾沫，湊過來小聲嘀咕。
“把頭，林家堡子……不就是那個去燕京打工被裁回來的？昨兒個我還聽人說，他家欠了一屁股債。”
孫德海沒理他，眼睛還黏在那棵參上。
“你一個城裡回來的後生，頭一回進山？”
“爺爺以前是跑山的。”林野答得簡短，“我就跟著學了點皮毛。”
孫德海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搖頭。
“皮毛？皮毛能在這外圍山皮子裡挖出六品葉？”
“這片坡，我十年前就刮過三遍。”老頭指著四周，“老李頭、老趙頭，誰沒在這轉過？六品葉藏在爛葉子底下，神仙來了也得趴地上找半個月。”
“你倒好，看你這坑才挖了一半，頂多來了倆鐘頭。”
林野心裡咯噔一下，麵上不動。
“運氣。”他吐出倆字，“低頭走路，正好踩著了。”
孫德海眯起眼，顯然不信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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