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上梁立木換新瓦，一鍋熱湯八方來
修房頂這事兒，在村裡講究得很。
周二嬸站在院子當中，左右手各叉著腰，仰頭打量了一圈房頂，皺起了眉頭：“晚晚，你家這梁——怕是不太行。”
“梁？”林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房頂拆了瓦之後露出來的主梁是一根碗口粗的榆木，表皮已經發黑，靠東頭那截有一道手指寬的裂縫，雨水浸進去，木頭發軟發黑，一摁一個坑。
“這根梁是當年劉老根他爹蓋這屋的時候搭的，算下來少說三十年了。早就朽透了。”周二嬸湊近看了一眼，又伸手敲了敲，聲音發悶，“不換的話，下回再來場大雨，你這房頂撐不撐得住真不好說。”
林晚靠牆站著，心裡迅速盤算了一下。換梁意味著要大動，揭掉大半房頂，把舊梁抽出來，新梁吊上去，固定好之後重新鋪椽子、鋪葦箔、上泥、扣瓦——材料和人工加起來，不是小數目。醬菜攤這幾個月是攢了點錢，但全砸進去，周轉就緊了。
“換。”
聲音從院門口傳來，乾脆利落。
眾人回頭，劉建軍大步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一件藍色背心，露出古銅色的臂膀，肩頭搭著一條白毛巾，身上帶著一股新刨的鬆木味。他身後跟著施工隊裡的王大柱和劉二牛，三人肩上扛著一根筆直挺括的新鬆木——比舊梁粗了一圈，皮色金黃，節疤少，一看就是挑出來的好料。
“這木料——”周二嬸湊過去摸了一把，“喲，老鬆木，至少十五年的乾料，沒蟲眼沒腐朽，你這從哪弄來的？”
“上次給鎮供銷社修倉庫剩的尾料，一直放在工地上晾著。”劉建軍把鬆木穩穩地放到地上，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正好用上。”
林晚的目光在那根鬆木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劉建軍臉上：“多少錢？”
又是這句話。
劉建軍跟她對視了一秒，低頭從褲兜裡掏出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遞了過去：“木料、瓦片、水泥、釘子、防水油氈——料錢都記著呢。人工不收，算我幫忙。”
林晚接過來掃了一眼，字跡端端正正，每項單價和數量都一目了然，最後的合計數寫得清清楚楚，沒多一分，也沒少一分。
她看完，把紙折好收進口袋，點了點頭：“料錢月底結給你。”
“不急。”劉建軍說完，已經把外套脫了搭在牆頭上，幾步走到房簷底下，仰頭看了看屋頂結構，“大柱、二牛——搭架子！先把舊瓦全部卸下來，能用的碼一邊，不能用的扔一堆。”
“得嘞！”
王大柱和劉二牛應了一聲，三下五除二架好梯子，翻身上了房頂。瓦片嘩啦啦地被揭下來，一片接一片，碼得整整齊齊。陽光從拆開的房頂缺口處斜照進來，在灶屋裡投下一道亮堂堂的光柱，灰塵在光束裡上下翻飛，一時間竟有些好看。
周二嬸係上圍裙，擼起袖子：“得，男人們管房頂，我們管灶房！”
她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各家嬸子！帶菜帶麵來林家！今天中午大鍋飯！”
這一嗓子出去不到一刻鐘，村巷裡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開門聲和腳步聲。
周四嬸端著一大盆剛摘的豆角茄子來了，菜葉上還帶著露水，水靈靈的。
李嬸抱著一摞玉米麵餅子來了，餅子烙得兩麵金黃，碼在竹籃裡，蓋著一塊白籠布。
孫嬸提著一串乾辣椒和兩辮子蒜，往灶台上一掛，擼起袖子就開始剝蒜。
就連村裡最不愛管閒事的陳聾子——一個七十多歲、耳朵背得跟石頭似的老頭——也悄無聲兒地拄著拐棍過來了，懷裡抱著一個粗瓷壇子。他把壇子往王桂香手裡一塞，也不說話，轉身就走。
王桂香揭開壇蓋聞了一下，眼眶當場就紅了——是一壇子陳年老臘肉，肥瘦相間，琥珀色的，帶著鬆枝熏過的香味。
“陳大爺……這……”她追出去，陳聾子已經走遠了，隻擺了擺手，頭也不回。
方巧雲端著一大盆剛出鍋的熱豆腐過來——今天沒法開磨，這是昨天剩下的豆子做的，嫩得顫顫巍巍，擱在案板上像一大塊白玉。“嬸子們！豆腐到了！今兒中午我做一道蔥花拌豆腐、一道小蔥燒豆腐！”
“巧雲丫頭，你先把圍裙係好再說——看你那袖子上全是豆漿！”
方巧雲低頭一看，果然袖子濕了一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麻利地係上圍裙，接過王桂香遞來的菜刀，“噔噔噔”幾下把豆腐切成了整齊的方塊。
灶房裡熱鬨得像過年。
王桂香掌勺——這是她的主場。臘肉切片下鍋，肥的部分煸出油來，滋啦作響，整個院子都飄起了一股濃鬱的肉香。豆角掰成段下鍋，和臘肉一起翻炒，加水燜煮，湯汁收濃之前把切好的土豆塊倒進去。鍋蓋一蓋，咕嘟咕嘟地響著，香味順著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勾得房頂上乾活的人都忍不住吸鼻子。
“桂香嫂子這手藝！光聞味兒我就能乾三大碗飯！”王大柱蹲在房梁上，拿袖子擦了一把汗，朝灶房的方向使勁吸了吸鼻子。
“少貧嘴！瓦鋪齊了沒有？”周二嬸在灶房裡中氣十足地回了一句。
“鋪著咧！建軍哥的手藝您還不放心？”
房頂上傳來錘子敲擊瓦片的清脆聲響——叮叮當當，有節奏地響著。劉建軍蹲在主梁旁邊，手裡的瓦刀上下翻飛，每一片瓦都鋪得又穩又齊，縫隙均勻，壓邊嚴實。他在部隊的時候修過營房屋頂，這套手藝一直沒丟。
林晚在灶房和院子之間來回穿梭，幫著端菜遞水。她走到房簷底下，仰頭看了一眼——劉建軍正背對著陽光蹲在房脊上，汗水沿著他的下頜滴下來，砸在瓦片上瞬間就蒸發了。他乾活的姿勢很穩，不急不躁，每一錘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轉身進灶房端了一碗涼茶出來，放在梯子旁邊：“下來喝口水，不急這一會兒。”
劉建軍停下手中的活，低頭看了一眼——一碗浮著幾片薄荷葉的涼茶，碗沿還冒著涼氣。他沒說話，從房頂上滑下來，端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個精光，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甜。”
“放了冰糖。”林晚接過空碗，“你乾活確實有一手。”
劉建軍被這句直白的誇獎弄得耳根又有點發熱，他垂下眼睛，拿起瓦刀又翻身回了房頂：“還差兩排瓦，午飯前能完。”
中午十二點，房頂最後一排瓦鋪好，大梁穩穩當當地架在了山牆上。
劉建軍跳下梯子，仰頭檢查了一遍，又拿瓦刀輕輕敲了幾片瓦確認嚴實程度，終於點了點頭：“行了。十年內不用再動。”
院子裡響起一片叫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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