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執照落定聲名起，暗處陰風悄然生
天還沒大亮，院裡就叮當響開了。
林晚披件舊褂子，頭發隨便拿根皮筋紮在後腦勺上，蹲在庫房門口數昨天的錢。一遝毛票，角票占了大半，她一張張捋平，碼齊，塞進鐵皮餅乾盒裡。盒子合上，"哢嗒"一聲。
院當中支了七八根竹竿，上麵掛的布兜子裡裝著半乾的蘿卜條，風吹過來一晃一晃，醬湯的味兒混著蒜瓣子味兒，濃得嗆鼻子。幾個嬸子在井台邊上忙活，木桶磕在石台上咚咚響。
"昨兒個集上那人你瞧見沒？"李嬸擰著衣裳，嗓門大得隔兩堵牆都能聽見，"那老婆子一口咬定晚晚家的菜臟，結果讓人當場掀了底——她自己家那缸水綠得跟池塘似的！"
"丟人現眼。"孫秀蘭往竹匾裡翻榨菜條，手上不停，"早些年誰不說個體戶就是投機倒把，整天提心吊膽。你瞅晚晚現在，腰杆挺得——嘖。"
旁邊有人笑："可不是，今早我去井台打水，二隊那邊的媳婦兒拽著我袖子問，能不能給留兩罐糖醋蒜，說她男人饞得半夜睡不著。"
院裡一陣哄笑。
林晚在庫房門口聽著，嘴角翹了一下，沒抬頭。
劉建軍推著自行車進來的時候，車鏈條嘎吱響。他支好車，走到林晚跟前，拿身子擋住從東邊斜過來的太陽光，影子正好罩住她手裡的餅乾盒。
"公社來消息了，今兒上午發執照。"
林晚手指頓了一下。
"支書一早騎車去公社候著了，咱村就三個名額，你排第一個。"他說完，自己也笑了笑，嘴唇乾得起皮，像是趕路趕的。
林晚沒吭聲，把手裡最後一把毛票塞進盒子，慢慢把蓋子按嚴。
王桂香端著一盆醃菜水從灶房出來，聽見這話，腳下一停，水差點潑出來。
"真的？"她嗓子發緊，眼睛盯住劉建軍，像是不敢信。
"娘，真的。"林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王桂香低頭盯著那盆水，半晌，抬手抹了下眼角，端著盆快步往庫房去了。
——
快晌午，村口傳來一串急促的車鈴聲。
村支書騎著二八大杠衝進院子，車還沒停穩就跳下來，懷裡死死摟著個牛皮紙信封，臉上汗珠子直往下滾。
"晚晚！接證！"
院裡所有人丟下手裡的活兒圍上去。支書撕開信封，抽出一張紙，抖了兩下才展開。
紅章，黑字。
林晚接過來。紙麵有點糙，邊緣還帶著裁刀的毛茬。她拇指蹭過那個紅章——印泥還沒乾透，微微有些黏。
經營範圍：醬醃菜加工零售。經營者：林晚。
就這幾行字。
王桂香湊過來，手伸到半截又縮回去，像是怕弄臟了。後來到底還是碰了，指尖輕輕搭在紙邊上，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眼淚先掉下來了。
旁邊幾個嬸子也不笑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頭假裝找帕子。
支書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摁，靴底碾了兩圈，嗓門拉得老大：
"公社領導原話，我一個字沒改——'有人說幸福村有人投機倒把、汙水醃菜，我們專門派人查了，人家手續齊全、衛生達標、貨賣得比國營廠還好。以後誰再傳這種屁話，先把自己的缸刷乾淨！'"
院裡靜了一息。
李嬸嘴裡的唾沫咽下去，"咕咚"一聲，比誰都響。
然後炸了。
"聽見沒！"李嬸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褲管都起了灰，"誰再敢在我麵前說晚晚一句投機倒把，我直接把她領到公社去——你先刷缸！"
孫秀蘭也樂了，手裡的笊籬往竹匾裡一扔："早該這麼說了！那些個嚼舌根的，自己家那點兒醃臢事兒以為別人不知道？"
幾個嬸子七嘴八舌，笑聲撞在一起，院裡跟開了鍋似的。
王桂香站在人群邊上，嘴唇抿得緊緊的。她沒跟著笑，也沒哭。就那麼站著，下巴微微抬了一點——不高，也就一點點，但擱在從前，你絕對看不見她這個樣子。
林晚沒說話。她把執照翻過來，背麵朝上，對著太陽照了照。紙麵透光，纖維紋路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
是真的。
她兩根手指捏著紙角，"刺啦"一下，把裁邊留下的毛茬撕齊了。碎紙屑掉在腳麵上，她沒撣，抬眼往院牆那邊掃了一眼。
樹蔭底下空蕩蕩的，隻有幾片落葉擱在那兒。
她把執照對折，再對折，塞進貼身口袋，拍了拍。
——
院牆外頭，劉老根靠著樹乾，後背一層冷汗。
支書那幾句話，一字一頓，跟磚頭似的往他太陽穴上砸。
——"先把自己的缸刷乾淨"。
他前幾天攛掇那幾個散戶降價甩賣的時候，親自去看過他們的作坊。有一個的缸半個月沒刷了，底下沉著一層黑綠色的東西，拿筷子一攪，腥氣衝鼻子。另一個更絕，自來水舍不得用，直接從後溝舀渾水往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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