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月入過百驚全村，舊年規矩碎一地
五百斤醃菜全部交付的那天，供銷社的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了大半晌。
采購員拿著賬本反複核對，指尖劃過工整的收貨記錄，臉上笑得藏不住：“小林媳婦，你家的貨品相、味道都是十裡八鄉獨一份的，下次我直接預定一千斤！鎮上好幾家國營單位都托我找靠譜醃菜貨源，你家完全能接住！”
話音落下，一遝嶄新的紙幣整整齊齊遞到林晚手裡。
厚厚的一摞，觸感紮實，帶著新鈔票獨有的油墨香。
跟著一同去鎮上的王桂香，眼睛瞬間看直了。她這輩子活了四十二年，麵朝黃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辛苦苦種一年地，掙的工分換的錢，加起來頂天二三十塊。
可眼下，短短半個月醃菜、賣菜，她們婆媳倆，竟然掙了一百二十塊！
一百二十塊，在一九八一年的紅星村，是想都不敢想的天價收入。夠普通三口之家省吃儉用活大半年，夠買半噸粗糧，夠做好幾身嶄新的的確良衣裳。
返程的班車上，風都是甜的。
王桂香坐在車鬥邊，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目光死死盯著林晚揣錢的口袋，眼神裡又激動又恍惚，反複確認：“晚晚，這、這真是咱們掙的？不是我做夢吧？”
林晚笑著把錢收好，語氣輕鬆篤定：“是咱們實打實掙的。娘，以後這隻是開始，往後咱們掙得隻會更多。”
劉建軍握著車把手，穩穩推著板車，腳步沉穩。他聽著婆媳倆的對話，心裡震撼絲毫不比王桂香少。
他在部隊服役數年，每月津貼寥寥無幾，省吃儉用按月往家裡寄錢，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十塊。可林晚帶著母親，僅憑一雙巧手、一點變通，半個月就掙出了他大半年的收入。
這一刻，他心裡那點殘存的、男人固有的“養家底氣”，徹底煙消雲散。
他終於徹底看清，這兩個被全村人看低、被預判活不下去的女人，早就靠自己活成了旁人遙不可及的樣子。他的歸來，從不是拯救，最多，隻是錦上添花。
板車剛進村口，消息就跟長了翅膀一樣傳開了。
蹲在老槐樹下嘮嗑、曬太陽、等活兒的村民，瞬間齊刷刷轉頭，目光死死鎖定駛來的板車。原本鬆散的閒談聲戛然而止，整個村口瞬間安靜得離譜。
“回來了回來了！建軍推著車呢！”
“看這架勢，肯定是供銷社結賬了！我剛才就聽說，她們那批醃菜全收了！”
“我的天，你們猜掙了多少？上次兩百斤就掙了不少，這次五百斤，絕對少不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站起身，踮著腳圍觀，臉上混雜著好奇、羨慕，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
從前人人篤定，婆媳離婚分家，沒男人撐家，不出三個月必定窮困潦倒、低頭認錯求複合。可如今半個月過去，她們非但沒垮，反倒越活越紅火，直接掙出了全村人望塵莫及的收入。
孫秀蘭擠在最前麵，湊到板車邊，壓著聲音急哄哄問：“晚晚！桂香嫂子！咋樣？結了多少錢？快跟嬸說說！”
王桂香這輩子第一次揚眉吐氣，再也沒有從前的怯懦拘謹，腰杆挺得筆直，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大大方方抬手比了個數：“一百二十塊！”
轟——
村口瞬間炸了鍋，比上次婆媳鬨離婚、建軍回鄉的動靜還要大。
“一百二十？！我沒聽錯吧？！”
“我的娘嘞！這是搶錢還是做生意啊！咱們種地一年到頭，累死累活都掙不到十分之一！”
“怪不得人家天天折騰醃菜種菜，原來真的能掙大錢！是我目光短淺，小瞧人了！”
“之前還笑話她們瞎胡鬨、不務正業，現在看來，最蠢的是咱們自己！”
此起彼伏的驚歎聲、懊悔聲、羨慕聲交織在一起。之前所有的嘲諷、看衰、風涼話，此刻全部變成了滾燙的打臉巴掌，狠狠扇在每個說過閒話的人臉上。
趙老實站在人群最後，張著嘴半天合不上，喃喃自語：“乖乖……這日子，是真的讓她們過起來了。”
周翠花抱著胳膊，眼底滿是通透的笑意，淡淡開口：“我早就說過，晚晚這丫頭腦子活、有魄力，桂香嫂子能吃苦、肯實乾，倆人搭夥，遲早紅火。隻是沒想到，紅火得這麼快。”
人群角落，一道佝僂的身影死死僵在原地。
劉老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摸來了，躲在槐樹陰影裡，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板車上笑意盈盈的婆媳倆，耳朵裡嗡嗡作響。
一百二十塊。
這是他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收入。
他一輩子摳摳搜搜，柴火數著燒、糧食囤著賣、雞蛋舍不得吃，壓榨家裡所有人，到頭來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十塊。可被他拋棄、被他看不起的老婆兒媳，短短半個月，就掙了他好幾年的積蓄。
看著王桂香舒展紅潤的臉龐、挺直的腰杆，看著林晚從容淡定的模樣，再想想自己空蕩蕩、亂糟糟、雜草叢生的老宅，想想自己每日窩頭鹹菜、孤苦潦倒的日子，一股極致的悔恨和嫉妒，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憋得他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他一直以為，是王桂香離不開他，是兒媳依附劉家過日子。直到此刻他才徹底明白，從頭到尾，是他離不開這個家，是他離不開任勞任怨、撐起一切的王桂香。
是他親手把能讓日子紅火的兩個人，推開了。
劉老根喉結滾動，澀得發苦，腳下像灌了鉛一樣，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板車緩緩駛過人群，往村邊小院走去。
一路之上，無人再敢說一句風涼話。所有人都默默讓路，眼神裡隻剩敬畏和服氣。
八十年代的農村，規矩陳舊、偏見深重，女人不能當家、女人不能做生意、女人離了男人活不了，是刻在所有人骨子裡的定論。
可林晚和王桂香，硬生生用一遝沉甸甸的鈔票，撕碎了這些迂腐老舊的規矩。
女人不靠男人，照樣能掙錢、能立足、能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回到小院，關好院門，隔絕了外麵所有的議論和目光，王桂香才徹底卸下所有拘謹，捧著那疊錢，指尖輕輕摩挲，眼眶微微泛紅。
不是哭，是喜悅，是解脫，是熬出頭的釋然。
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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