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全然沒有的記憶
陸忻淮早就餓了。
外婆把湯和米飯端到餐桌上，示意他快吃。
他點點頭，坐了下來。
頭頂的吊扇悠悠地吹，倒也是難得清靜。
周鴻軍白天基本上不在家。
自從幾年前退休後，他每個月到手隻有四千出頭的退休金。
這點錢不足夠養家糊口，還要負擔女兒的醫藥費，他便又在工廠找了份零工。
每晚七八點才會回來。
陸忻淮吃完飯，把碗洗乾淨，輕輕去開周勝楠的臥室門。
室內昏暗悶熱，一盞電風扇滋啦滋啦地吹著。
撲麵而來的藥味苦澀難聞，即使一直開著窗，那藥味早已經滲進了每一塊磚頭縫裡，揮之不去。
藥裡有安定的成分，偶爾能讓睡眠紊亂的媽媽像現在這樣安睡。
陸忻淮又悄悄關上了門，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朝北，冬冷夏熱，不過他早就習慣了，也沒覺得難熬。
暑假作業已經完成，在家裡沒別的事情可打發時間，陸星淮又把課本打開來看。
周鴻軍從工廠裡回來，家裡也是這麼靜悄悄的。
鄭月在等他吃晚飯，正歪在沙發上玩手機。
見他進門，她站起來，到廚房裡把熱飯熱菜端出來。
周鴻軍先去衝了個涼，走出浴室時，臉上皺紋深刻，表情也得不到舒緩。
隨著年齡的增長，生活的苦難都壓在他肩上，他的性格也愈發古怪。
鄭月已經在吃飯了，周鴻軍卻在客廳走了一圈。
他巡視到廚房，並打開廚餘垃圾袋，看到裡麵吃剩的筒骨，突然氣的罵道：
“小兔崽子真他娘貪嘴！老子不回來，他倒是先吃上了！”
他把筷子一扔，坐到餐桌邊破口大罵。
洪亮的聲音在客廳回蕩，隻是罵罵咧咧了半晌，也無人回應他。
鄭月沒戴助聽器，也早就習慣了他的凶相，連勸都不來勸，眼睛繼續黏在手機上。
直到周鴻軍站起來往陸忻淮房間走，打算去找找茬，她才慌了神，跟著站起來去阻攔。
陸忻淮也早聽到了外公的罵聲。
他坐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是一派漠然的神情。
這些年，祖孫倆的關係越來越差了。
雖然是看著長大的親外孫，但是陸忻淮自小性格冥頑，不懂得討長輩歡心。
周鴻軍看著他容貌越長越像他父親，跟那個害得女兒出車禍的人渣一模一樣，心裡麵的怨恨深重。
一次酒後，因為一點矛盾，陸忻淮不肯認錯，周鴻軍動手打了他。
陸忻淮被扇了一耳光後，隻是倔強地站在那裡，一言不發，連害怕的神色都沒有。
那副冷硬的模樣像是在挑釁。
周鴻軍便愈發氣急，狠狠地修理了他一頓。
鄭月護著挨揍的外孫，但是她瘦弱的身板哪裡護得住，也受了幾巴掌，乾脆坐在一旁嚎啕大哭。
然而哭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日子還是得過下去。
周鴻軍酒後醒悟，覺得愧疚，買了隻燒雞回來。
雞腿夾到了陸忻淮碗裡，此事就算是了結。
然而裂痕卻是越來越深。
這個家本來就搖搖欲墜，人人的情緒都緊繃著，沒有一點和緩的餘地。
陸忻淮已經記不得自己挨打的次數了。
也許他的存在，原本就是個錯誤。
周鴻軍開始在小事上不斷找陸忻淮的茬。
外公看不慣他在親戚麵前不會說話，覺得他拿不出手、丟人現眼；
看不慣他某次成績考的不好，罵他蠢貨、豬狗不如；
甚至會因為他的某句話、某個動作，突如其來地暴怒。
陸忻淮不想惹他，索性躲開他。
周鴻軍在家裡的時候，他儘量離得遠點，不出現在他眼皮子底下。
饒是這樣，他有時候也躲不過一頓揍，譬如現在。
門被咣當一聲撞開。
周鴻軍凶神惡煞地闖了進來。
意料之中的拳腳落了下來，陸忻淮微微偏過頭，不讓拳頭落在臉上。
他已經摸索出了挨打的經驗。
他把身體蜷縮起來，儘量讓拳頭落在背部和四肢上。
鄭月還在拚了命攔著，陸忻淮被揍倒在地，周鴻軍抬起腿，又狠狠踹了他幾腳。
直到尖銳的叫聲從周勝楠房間裡傳出來。
她被吵醒了，感覺到不舒服，發出哀鳴。
鄭月急匆匆地去探視女兒，周鴻軍才恨恨地住了手。
他又罵了幾句才走，陸忻淮當作沒聽見。
背上的疼痛鈍鈍地，疼的麻了，倒也感覺不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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