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9
紅本
民政局門口的台階上，伊雨手裡捏著結婚證。
紅色的小本比她想象中薄。她翻開看了一眼——照片裡兩個人並肩坐著，她笑得有點僵，他嘴角微揚。
領證用了不到二十分鐘。拍照，簽字，蓋章。趕在周五下午民政局下班前。
唐天翊站在她旁邊，正在回複手機上的消息。
她正要往停車場走，腿上突然一沉。
一個小女孩抱住了她的腿。紮著兩個小揪揪，皮筋一紅一綠，歪歪扭扭的不是一對。
穿一件紅色的羽絨服，臉蛋凍得紅撲撲的，仰頭衝她笑，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嘴。“媽媽！”
伊雨愣住了。她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推開還是該蹲下來。
“寶貝，你認錯人了。”一個女人從旁邊的柱子後麵轉出來，彎腰把小女孩抱起來。
小女孩不情不願地鬆開伊雨的腿，扭頭困惑地看著自己媽媽，又回頭看看伊雨，小眉毛擰成一團。
女人衝伊雨歉意地笑了笑，“我們在玩捉迷藏，她認錯了。”
女人看到伊雨手裡還捏著結婚證，眼睛一亮。
“喲，剛領證啊？一出門就有小女孩撲上來，這是好外應！你們小兩口以後肯定生女兒。”
她把“外應”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傳授什麼不傳之秘。
伊雨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唐天翊站在旁邊，表情也頓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移開了。她的目光落在民政局門口的台階上，他看向停車場。
生女兒。協議婚姻裡沒有這一項。
到停車場上了車，唐天翊發動引擎，沒有往伊雨家的方向開。
“我姑姑約了我們去她家吃飯。”他看了她一眼，“剛好借這個機會，讓他們知道。”
“我也要去？”
“當然。”
伊雨低頭看了看自己——大衣裡裹的是簡潔白襯衣，為了保暖還搭了一件圓領針織開衫。
這是他們談好協議後，為了領證她專門回家換的衣服，還算得體大方。
“我們就這麼去？”
“不然呢？”
“第一次上門，不帶禮物？”
唐天翊看了她一眼。“不用。”
伊雨無語看他。“這是在國內。走親戚不帶禮物，你當是在國外發個郵件就行？”
他沒說話。過了幾秒，把車拐上了去商場的路。方向盤轉得很緩，像是在認輸但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
商場裡暖氣很足，伊雨把大衣脫了搭在臂彎上，站在護膚品專櫃前挑挑揀揀。
唐天翊跟在旁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完全插不上手。
“你姑姑喜歡什麼？”
“不知道。”
“你送過她東西嗎？”
“沒有。我走的時候才十二歲，之後就再沒見過。”
伊雨回頭看他。他的表情是真的不知道。
“那就買女士都不會拒絕的。”她拿了一套海藍之謎麵霜，又加了一盒燕窩和兩盒紅參飲品，“美容養顏，不會出錯。”
唐天翊就跟著一家一家付錢，她把購物袋遞給他，“你拎著。”
結賬的時候，旁邊櫃台走過來一個男人。四十出頭，身邊跟著一個提著購物袋的女人。他先認出了伊雨。
“伊顧問？好久不見。”
“周總。”伊雨點點頭，“陪嫂子逛街呢？”
“嗯，買點東西。”周總的視線滑到唐天翊身上，停了一秒。“這位是？”
伊雨的嘴唇動了一下。腦子轉了半圈。
“工作夥伴。”隻有這四個字，並未給雙方做介紹。
周總伸出手，和唐天翊握了一下。“幸會。”
唐天翊微微點頭，握手的力道不輕不重，沒有自我介紹。
周總看了看兩人手裡拎著的購物袋，嘴角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成年人的體麵：不問，不多看。
他一走，伊雨就感覺旁邊的氣壓變了。一種她說不清的沉默。
回到車上，伊雨係好安全帶，深吸一口氣。
“我覺得我們有必要聊一聊，達成一些共識。”她說。
唐天翊看著她。
“隱婚。”伊雨開口，“你結婚的核心目的是規避聯姻，那隻需要你家人知道就夠了。對外、在工作場合，不公開。”
“可以。”
“還有——”她頓了一下，“兩年合約期內，如果任何一方遇到了想發展感情的人，可以解除婚姻。有問題也不要鬨到明麵上。我不想難看。”
唐天翊看了她兩秒。“你挺會給自己留後路。”
“這叫風險管理。”
“同意。”
“那我們交換一下背景。”伊雨靠回椅背，把大衣拉了拉。
“免得被人問穿幫。我這邊——我十二歲時父母離婚，各自組建了新家庭，也都有了別的孩子。我跟他們平時不走動，結婚不需要告知任何人。”
她之前一直沒問過唐天翊的家庭情況，就是不想提自己的家庭。
她已經習慣了不對任何人交代來處，但現在不得不麵對。
“我也是十二歲。”唐天翊的聲音忽然輕了一點，“父母離婚。我跟我媽去了新加坡，之後就沒回來過。國內的情況我也不熟。”
“你媽媽呢？要告訴她嗎？”
車裡很安靜。
“她在新加坡。”唐天翊看著前方，方向盤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有了新的家庭，很幸福。”他頓了一下，又重複了一遍，“很幸福。她不會再回來了。”
伊雨看著他。他說“很幸福”的時候，聲音很穩，但尾音往下沉了一點點——像是在用力按住什麼東西。
她沒有追問。她知道那種感覺——被人問起父母時，要用最短的句子、最穩的語氣把話題封死，不給對方留下任何一個可以追問的縫隙。
“你姑姑家還會有其他人嗎？”她換了話題。
“應該就我姑姑和方基年。”
伊雨的手指頓了一下。方基年。他直呼自己父親的名字。
“你姑姑是什麼情況？”
“離婚了，一個人住。有個兒子，在上大學，今天應該不在家。”
唐天翊把車拐進一條寬闊的林蔭道，這片別墅區離她住的老破舊不到十公裡，但隔了大概兩代人的奮鬥距離。
“姑姑離婚後分了一筆錢，方基年讓她入股了恒基旗下的子公司，做小股東。不用管事，拿分紅，這些年過得還行。”
伊雨看著窗外獨門獨戶的院子，沒有說話。唐天翊對國內的情況並非一無所知。
門鈴響了之後，來開門的是一個穿著羊絨衫、肩上披著Fendi披肩的中年女人。
她的頭發盤得很精致，耳垂上戴著翡翠耳釘，但嘴唇有一點極細微的抖。
她看到唐天翊的一瞬間，眼眶就紅了。
“小翊——”她的聲音發顫，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從眉骨滑到下頜，像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
“都長這麼大了，還是這麼帥……”
“姑姑，我都三十多了。”唐天翊的聲音比平時軟了一點。
“是是是，大人了，大人了——”姑姑抹著淚，忽然想起什麼，“那你成家了嗎？這些年一點你和你媽的消息都沒有——”
唐天翊往旁邊讓了一步，把伊雨露出來。“這是我的妻子，伊雨。”
姑姑愣了一瞬，然後眼淚又下來了。
這次是笑著流的——那種“老天爺你終於開了眼”的、又哭又笑的、讓人不知道該遞紙巾還是該鼓掌的表情。
“好好好，好漂亮的姑娘——成家了就好，成家了就好——”
“都別站門口了。”一個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方基年站在玄關內側，身形高大，中氣十足。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開衫，沒有係扣，露出裡麵筆挺的襯衫領口。
目光銳利，掃過唐天翊時停了一秒，又落在伊雨身上，停了兩秒。
“進來吧。”
餐桌上，保姆已經擺好了菜。圓桌正中央是一道紅燒肉，醬色濃鬱，表麵泛著油光。
姑姑坐在唐天翊左邊，不停地給他夾菜。一整碗紅燒肉單獨推到他麵前，碗沿上還擱著一雙公筷。
“也不知道你口味變沒變。小時候最愛吃我做的紅燒肉，我今天可是練了好幾回才敢端上桌。”
姑姑的眼睛還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但說話的語氣已經從剛才的哽咽變成了那種長輩特有的、用忙碌掩飾情緒的亢奮。
“快嘗嘗。”
唐天翊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瘦肉燉得酥爛，醬汁的甜鹹比例剛剛好。
“好吃。”
姑姑笑著點頭，眼淚又下來了。她沒再擦，讓那兩行淚從眼角滑到下巴，然後低頭給自己夾了一塊青菜，像是在用咀嚼的動作把哽咽咽回去。
伊雨低頭吃飯，儘量讓自己不顯得突兀。這頓飯的氛圍很微妙——姑姑又哭又笑，是因為失而複得。
方基年一直沉默，偶爾看唐天翊一眼，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一兩秒又移開，像是想問什麼，但每次都在開口之前就把話咽了回去。
唐天翊的表情始終很淡，淡到像是在赴一場不得不赴的約。
姑姑擦了擦眼角，忽然問：“你媽媽怎麼樣了？”
整張桌子安靜了。方基年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一動不動。
他沒抬頭，但伊雨能看到他的肩膀繃緊了——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他在聽。
唐天翊放下筷子。“她在新加坡再婚了，生活得很好。”他頓了一下，“很幸福。這輩子不會回來了。”
方基年的筷子慢慢放下了。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落寞，或者遺憾。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伊雨剛好在看他就錯過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住了那一瞬間的失態，但放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麵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
姑姑卻鬆了口氣。
“過得好就行，過得好就行——這麼多年一直找你們，怎麼也找不到。之前去你們住的地方，鄰居說搬走了，後麵再也沒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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