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8
靠山
伊雨醒了，頭有點沉，意識有點迷糊，她眨了眨眼。
天花板不是她的天花板。米白色，無主燈設計，嵌了一圈極窄的燈帶。
唐天翊家。
她坐起來的瞬間，連衣裙的裙擺從腰間滑下去，褶皺得厲害，但完好地穿在身上。
昨晚。慶功宴上強顏歡笑喝了一整晚，唐天翊把她從飯局上帶走。
車裡他跟她提了結婚。她說一千萬太少，要一個億。他答應了。
然後……然後他改了合同，她簽了……不對，她簽了嗎？
伊雨揉了揉太陽穴，指腹按在穴位上轉了兩圈。
記憶像被水泡過的紙，一碰就碎。碎片浮在水麵上，抓不住也拚不攏。
她能拚出來的隻有片段——他改了合同，她好像按了什麼東西，後來他們在沙發上接了吻。
他的嘴唇從溫柔到暴烈，然後——然後就斷片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三兩步跑到衛生間，對著鏡子檢查。臉上的妝斑駁了，眼線暈成一片灰，口紅早就沒了。
裙子完好，拉鏈沒鬆，脖頸上乾乾淨淨沒有痕跡，鎖骨也沒有。
應該隻是接吻，她得出結論。
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懊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差一點失控。不能再和唐天翊有接觸了。
洗漱台上放著一套新的洗漱用品，牙刷還帶著包裝，旁邊是一條疊好的米色毛巾和一支未拆封的潔麵乳。
她拆開，快速洗完臉，把殘妝擦乾淨，用手指梳了梳頭發。
走出來時，臥室窗邊的單人沙發上放著她的駝色大衣、包和手機，還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男士白襯衫。
這是給她準備的？她沒有穿。
她拿起自己的大衣套在連衣裙外麵，把手機塞進包裡。
臥室門開著，客廳傳來瓷器輕碰的聲音。
伊雨光腳走出去，腳趾踩在大理石地麵上有點涼，她踮起了腳，步子很輕。
唐天翊站在開放式廚房的島台前。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塊表盤，島台上擺著兩份早餐——豆漿、白粥、小籠包、煎蛋，從外賣盒裡盛出來擺進白瓷盤，碼得整整齊齊。
他聽見動靜，抬眼看她，目光從她散著的頭發滑到她光裸的腳上，在腳踝處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
“過來吃飯。”剛才他有聽到主臥衛生間的水聲，知道她起了，已經把外帶的早餐重新加熱擺盤。
伊雨沒動。她站在客廳中央，一隻手挎著包，另一隻手攥著大衣的領口。“我走了。”
“先吃飯。”他把一碗白粥推到島台對麵，“吃完我們要辦事。”
“什麼事？”
“領證。”
伊雨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昨晚簽了合同。”唐天翊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靠在島台上，姿態和語氣一樣從容，“今天去領證。”
“我什麼時候答應的？”伊雨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同時向島台方向又走了兩步，“我沒說過要跟你結婚。”
唐天翊放下咖啡杯，轉身走到茶幾旁，拿起一份文件遞給她。
乙方簽名欄空著。空白處按著好幾個紅色的手指印，大小不一，排列得歪歪扭扭，不像指紋，像一隻喝醉了的小貓被抱著爪子蘸了印泥，往紙上胡亂拍了幾下。
伊雨盯著那些指印，慢慢抬起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乾乾淨淨。
她完全沒有這段記憶。
唐天翊的視線偏了偏，側過臉去。
昨夜他讓她簽字，她卻玩印泥，蘸一下按一下，看著紅指印在紙上排成一排，笑得像個搶到糖的小孩。
然後她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把沾滿印泥的手往他臉上伸，他說“你敢”，她說“就敢”，他握住她的手腕沒讓她得逞。
最後是他在洗手台前，一根一根手指給她洗的，溫水衝走指腹上的紅痕，毛巾擦乾，仔仔細細，連指甲縫都沒放過。
伊雨沒注意到他側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柔軟。
她盯著那份協議看了三秒，然後伸手拿起來——
撕。
從中間撕開。
兩半疊在一起，再撕。
再疊，再撕。
唐天翊伸手攔了一下，晚了一步。他的手指在空中頓了半拍，然後收回去，重新端起咖啡杯。他沒有再攔，靠在島台上看著她撕。
“昨晚我不清醒。”伊雨把最後一點紙屑甩掉，“協議不作數。”
“毀約？”
“你告我吧。我隨時應訴。”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唐天翊放下咖啡杯，雙手環在胸前，饒有興致地看向她。
“合作而已。你在怕什麼呢？”
“合作可以，結婚不行。”伊雨拎起包，轉身往門口走。
“兩年，一個億。完成任務就離婚。”他擺出條件。
伊雨停了一秒，然後繼續往門口走。“我是不婚主義。沒得談。”
她的手已經搭上了門把。她拉開門，踩進走廊，按下電梯按鈕。一梯一戶，電梯來得很快。
伊雨還沒來得及回頭，整個人就被從後麵撈起來。
一隻手箍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膝彎，下一秒她的視野就傾斜了九十度。
她被扛上了肩。他的肩膀頂在她胃的位置，她能看到他白襯衫的後背，肩胛骨的輪廓在布料下若隱若現。
“唐天翊你乾什麼！放我下來！”她捶他的後背，手掌拍在他肩胛骨上。
他沒理她。扛著她走回屋裡，反手關門，一路穿過客廳，穿過走廊，走到陽台上。
陽台風很大。她的頭發被吹得紛飛。他把她放下來，一隻手按在她肩上不讓她跑，另一隻手指向窗外。
半個金城鋪在腳下。
遠處CBD的玻璃幕牆折著晨光，一片冷調的金色鋪開在灰白色的天際線邊緣。更遠處是金城標誌性的建築輪廓。
近處，一棟掛著綠色防護網的高樓正在施工，塔吊緩慢旋轉，吊臂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悠長的弧線。
“看到那棟樓沒有？”唐天翊的手指偏了偏，指向那個新建的樓盤，“那個新盤，想進去看房，賬戶裡得有一千萬現金。否則連門都進不去。”
“我不買房。”伊雨嗆聲，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
“那家餐廳，”唐天翊又指了指另一個方向。“沒有會員卡進不去。會員卡隻送不賣，你得有門路。”
“營銷策略而已。”伊雨抱起手臂，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撥。
“玩弄人性的把戲。我沒去那兒吃飯，也沒餓死。”
唐天翊轉過頭看她，嘴角微微勾起來。
“你沒有站在高處看過風景，憑什麼說你不喜歡？你沒有享受過財富的快樂，憑什麼說你沒有野心？”
伊雨的睫毛顫了一下。
“說到底都是錢而已。”她聲音穩住了，但尾音被風吹得飄了一下。
“人還應該有靈魂，乾淨的靈魂，那是無價的。”
“沒有經過檢驗的靈魂，憑什麼說自己是白的？”
他接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她會說這句話，像是對她的每一句反駁都準備好了回應。蓄謀已久。
風又灌進來，她伸手把頭發別到耳後，深吸了一口氣。
唐天翊往前邁了半步，兩個人之間隻剩一拳的距離。他把聲音壓低了，低到隻有她能聽見。
“同一個城市，人和人看到的風景是不一樣的。”
伊雨後退一步，背抵上了陽台欄杆。
“我可以帶著錢去三線城市看最好的風景。”她始終繃著理智的弦，但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穩了。
唐天翊挑了下眉。她還在掙紮，但他已經看到了裂縫。
伊雨深吸一口氣，直視他：“你的PUA結束了嗎？我還有事。”說完又要走。
他拉住她。手掌握住她的小臂，力道剛好夠讓她停下來，但不至於讓她疼。他忽然笑了。然後笑聲收住了，收得乾乾淨淨。
“一個億。”他說，“你真的不在乎？”
伊雨沒回答。
“還是說，你對自己沒有信心？”
激將法。昨晚也用過，她上過一次當了。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說的是——
“有了一個億，你可以想在哪兒買房就在哪兒買房。再也不用擔心房東賣房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有了一個億，誰敢在你麵前說你對他沒有用。”
“轟”地一聲。她聽到腦子裡有什麼塌了——是那麵她用了很多年砌起來的牆，丁宇翔那句“你對我一點幫助也沒有”像一把錘子，把那麵牆砸出了第一道裂縫。
然後唐天翊的每一個字都在沿著那道裂縫往裡鑿——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再聽到那句“你對他沒有用”。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擺，指甲透過衣服布料掐進掌心。
唐天翊盯著她的眼睛。他的聲音放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拿回你人生的主動權。成為你自己的靠山。”
靠山。這兩個字精準地、不容忽視地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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