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
攤牌
唐天翊還車，約在天空科技。
天空科技總部——她一個獵頭，大搖大擺走進候選人所在的公司，這算什麼事。
唐天翊以後要是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回想起今天這一幕，該作何感想。
要是讓天空科技的老板知道了，又該如何。
怕是以後天空科技和仲聯國際都不會再有合作機會了。
好在她現在業內還沒闖出名堂，不會有人認出她。
她到前台報了名字。前台小姐查了一下，立刻換了語氣，說“您稍等”，隨即叫來一個穿製服的專人，引她到電梯口，幫她刷卡、按好樓層，才退出去。
整個過程安靜、高效，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39樓。
電梯門打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已經等在門口。
他自我介紹姓範，是唐總的助理，引她穿過一條安靜的走廊。
範進把她帶到走廊儘頭一間辦公室，推開門，請她在沙發上落座。
“您的車，司機開去洗了。唐總在開會，讓您在這兒等他。”
伊雨點點頭。範進倒了杯水放在茶幾上，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她環視室內。很乾淨——乾淨到桌麵上除了一個顯示器什麼都沒有，沒有相框，沒有擺件，連一支多餘的筆都看不到。
很新——背景牆的架子上隻有幾件裝飾擺件，幾本模型書疊著，像是樣板間裡為了好看臨時放的。
沙發區也是乾乾淨淨的，角落裡擺著一盆綠植，葉片油亮，是這間屋子裡唯一有生命感的東西。
整個辦公室寬敞明亮，但幾乎空無一物。
可能他才剛回來，待得久了東西才會多起來。伊雨沒有到處走動，坐在沙發上靜靜等。
昨夜睡得晚。頭有點昏沉，沙發很軟，暖氣開得足，空氣裡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說不上來的氣味——不像香水，或香薰，可能是某種皮革護理劑散在空氣中的味道。
她靠在沙發扶手上，不知不覺閉上了眼。
唐天翊開完會回來，推開門，身後還跟著幾個高管。
幾個人同時看到沙發上蜷著一個人，女人，年輕，側躺在沙發扶手上，呼吸均勻。
所有人愣在門口。
唐天翊默了一秒，側過頭，壓低聲音對身後的人說：“Max，你們討論決定吧。”
門重新合上。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伊雨醒來時，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她盯著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兩秒，才猛地坐起來——唐天翊的辦公室。
她竟然在他辦公室睡著了。
一件大衣從她身上滑落。深灰色，羊絨，男款。
她低頭看著堆在膝上的那件大衣，愣了愣，隨即抬頭。
唐天翊靠在辦公椅上，閉著眼。沒有外套，隻穿了一件深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領口的扣子解了一顆。
她猶豫了一瞬，輕輕起身，走到他身邊，把他的大衣展開，往他肩上蓋。收回手的瞬間，他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下一小塊陰影。
“你醒了？”
“你醒了？”
兩個人的聲音幾乎同時落地。
伊雨率先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唐天翊直起身，大衣從他肩上滑落，他隨手撈起來搭在椅背上，打電話，通知助理送餐進來。
“你在等我吃飯？”伊雨看著助理端進來的兩份餐盒，有些意外。
餐盒是公司食堂的，兩葷一素，米飯和菜分格裝好，筷子、紙巾、湯碗碼得整整齊齊。
“吃完，出去一趟。”他沒有正麵回答。
伊雨識趣，沒有追問。
飯後，她跟著他到了地下車庫。司機已經等在車邊，把鑰匙遞給唐天翊：“唐總，車已經充滿電了。”
唐天翊接過鑰匙，拉開駕駛室的門坐了進去。伊雨看著自己的車，愣了一下，去了副駕駛，剛係好安全帶，車子已經駛出了車位。
“去哪？”
“消消食。”
車駛過車流如織的市區，一路往郊外開。一個小時後，車子在“天梯”的停車場停下。
伊雨下車，抬頭望了一眼——一道階梯，石條鋪的，緩坡向上，目測有一百來米高。
階梯頂端有一尊佛像，很多人來這裡爬坡當鍛煉，相當於一口氣爬三十幾層樓。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短靴——還好不是高跟鞋。
唐天翊已經大步踏上了第一級台階，沒有回頭看她，也沒有等她。
伊雨跟了上去。
兩個人悶頭往上走，誰也沒說話。
石階被踩得光滑，縫隙裡長著乾枯的青苔。
偶爾有下山的人從身邊經過，喘著粗氣，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
伊雨一步一步地踩穩，呼吸漸漸重了。
她猜不出唐天翊的用意。
幾次接觸下來，他留給她的印象就是——神秘，難接近。他言談間始終隔著什麼，讓人捉摸不透。
這種未挑明的、懸而未決的氣氛，很撓人。
是不是自己真的接不住這個大單？認知沒有對齊？
可他從未拒絕過她。
爬到半山腰，呼吸已經帶著微喘。腿開始發酸，小腿後側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既然上來了，就沒有半途放棄的道理，再累也要走上去。
終於走到山頂。風很大，裹著山林間的草木清氣撲麵而來。
伊雨大口呼吸，每一口都像在洗肺。頭發被風吹亂了，她懶得去攏。
等她喘勻了，唐天翊才開口問她：“要上香嗎？”
她擺擺手，表示不上。她隻想上班。
唐天翊自己去領了一炷香，走到佛像前的香爐邊。
他站定，雙手舉香過眉心，脊背挺直，鞠了三躬，然後把香插入香爐。
整套動作不緊不慢，有一種重複過很多次才會有的從容。香煙被風扯散，飄進灰白的天空裡。
伊雨在涼亭裡歇腳，等他。
“你信佛？”她見他走近，問道。
“我母親信佛，我替她來的。”唐天翊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你有宗教信仰嗎？”
伊雨想了想，笑了一下。“有。”
唐天翊沒有接話，等著她繼續。
“國內兩大宗教——佛家講放下，道家講拿下。誰對我有用，我就信誰。”
“還有高低之分？”
“是分情況。放不下，就拿下。”
唐天翊笑起來。是被她逗笑了。
這答案很伊雨——不講教義，隻講效用。一切都可以被轉化為方法論，包括信仰。
他笑了一會兒，忽然收了笑意，正色看著她。
“你的一千萬目標，拿下了多少？”
伊雨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唐天翊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他伸手遞給她。
她的。
“昨天在餐廳撿到的。我隻看了扉頁——主要是確認一下失主是誰。”
昨天一片混亂，她根本沒注意到丟了筆記本。這本子她用了好幾年，從未離過身。
伊雨看著他，默了兩秒才接過來。
她翻開扉頁，自己那行字清晰地映入眼簾——目標一千萬。隻搞錢，不搞男人。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她抬起頭，看向唐天翊。山頂的風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撥。
“既然唐總隻看到了扉頁——那我有必要重新介紹一下自己。”
她站起身，朝他伸出右手。風把她的大衣下擺吹得翻卷。
“仲聯國際獵頭公司，高級顧問，伊雨。”
“獵頭”兩個字咬了重音。攤牌了。
唐天翊伸手，與她相握。他的手乾燥而溫熱，握得不重也不輕，剛好能感受到對方的力道。
“伊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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