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得勝已是定局，何必急功近利
又是一日被熙熙攘攘的吵鬨聲給叫醒，高鳶靠在床頭，苦悶地揉了揉太陽穴。
乾脆來個黃巾給自己一個痛快得了，總是這樣被吵醒怎麼要的？
她低聲罵了一句，天天被捷報、流言、馬蹄聲反複吵醒，她的神經已經細得像根隨時會斷的弦。
而後，又是一陣喧鬨聲傳來，車輪碾過青石的轆轆聲、驢馬的響鼻聲。
還有半大孩子們扯著嗓子喊收黍啦——收粟啦——的尖亮嗓音。
高鳶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喉嚨裡發出一聲悶悶的歎息。
真不想起床。
她是那種被吵醒了之後就睡不著體質的人，穿好衣服，洗漱完之後，趿著鞋走到門邊，撥開門閂。
院門一開，秋風立刻撲了進來，帶著一股子新糧特有的清甜與乾燥的塵土氣。
高鳶被這風一吹，人倒清醒了幾分，她眯起眼，見巷子那頭已經忙成一片。
有幾個婦人正抬著竹篩，把新收的粟米攤在門口晾曬，金燦燦的米粒從篩孔裡漏下來，在晨光裡像一道道細小的瀑布。
還有兩個老漢趕著載滿禾捆的牛車，慢吞吞地往城東場院去，車輪每轉一圈，就吱呀一聲。
涿縣城中今日比往常熱鬨了不止十倍，官道兩旁的空地上，到處是攤開的粟穗、豆秸。
幾個赤腳的孩子在禾堆間追來跑去，踩得穀粒四處飛濺，立刻被大人揮著連枷杆子喝開。
往農戶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神情，疲憊，卻又藏不住一絲從眼底漫上來的鬆快。
可這鬆快之外，還有另一種聲音。
“聽說了嗎？盧公被檻車收送京師了。”
“哪能沒聽說？說是左豐那閹人小兒在聖上麵前進了讒言，說盧公高壘不戰，空耗糧草....”
“呸！盧公在冀州打了多少勝仗？你我有今日這口太平糧，還不是賴盧公在前頭頂著？”
對於這些曆史上已經發生，自己又無力改變的事情，高鳶聽了也隻能暗自扼腕，但是她卻是想到了劉備：
“都收秋糧了，夫君怎麼還沒回來？連信都不給我回一個，我真服了！”
她低低罵了一句，語氣裡卻已經沒了最開始的惱意，倒像一壺水燒過了頭，隻剩下些溫吞吞的委屈。
接下來冀州的大局會由皇甫嵩來收拾，黃巾主力撐不過今年，看看朝廷給劉備封的會是什麼官吧，千萬別是安喜縣尉！
轉身回院，反手帶上門。門軸發出吱呀的一聲響，像在替她歎氣。
粥煮得半稠，將它盛在粗陶碗裡，又往嘴裡塞了一小塊餅，許是塞多了，讓高鳶在吞咽時喉嚨有些發緊。
為了咽下去，高鳶喝了一口粥，然後拍著自己的胸口，才堪堪咽了下去，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拍響了。
“嫂夫人可在？玄德回來了！”
門外傳來一個壓得極低卻掩不住激動的聲音，聽稱呼是劉備麾下的義從。
高鳶手一顫，陶碗啪地掉在案上，滾了半圈，猛地站起身，帶得竹簡和木牘嘩啦響成一片。
她幾步搶到門邊，拉開門閂時，手指竟有些不聽使喚，門外站著一位白毦義從，跑得滿頭是汗，臉上卻發著光。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皆配白毦背弓，腰刀上沾著半乾的泥。見高鳶出來，三人齊齊行了一個禮：
“嫂嫂。”
“......”
高鳶一陣無語，合著她現在是涿郡黑幫大嫂了，看了那三個人一眼，她回屋端了三碗水出來遞給他們然後問道：
“人在哪？”
三人接過碗，咕咚咕咚地飲儘，其中一人咧嘴一笑，又壓低聲音：
“玄德叫我先回來報一聲，說讓嫂嫂莫要擔心，他帶著朝廷的任命回來，不能走得太快，怕擾了沿途收糧的百姓。”
聽到任命二字，高鳶心裡“咚”的一聲，像一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下來，她深吸一口氣，問：
“任命？”
“是！朝廷授玄德公為安喜縣尉，聖旨已經在路上了！大家都得了賞錢哩！”
那義從說著，眼裡亮晶晶的，然而，高鳶卻如墜冰窟，她不理解，為什麼做了那麼多，劉備還是安喜縣尉。
深呼吸幾口氣，高鳶拍了拍自己的臉，她告誡自己沒事的，曆史上都是這樣，他們這些有理想的季漢人，都是這樣的。
如果曆史的軌跡，真就如此不可撼動，那她就一次次的去撼動，知不可為而為之。
六出祁山，九伐中原，知天命而不順，履窮途而強為！想通這一點，高鳶調整著自己有些淩亂的呼吸。
她慢慢鬆開門框，往後退了半步，院外的陽光已經白亮亮地鋪了一地，有風從巷子那頭吹來，把她的裙角輕輕掀起。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最後隻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對那白毦義從說道：
“勞你跑這一趟，可用了飯？鍋裡還有熱粥。”
看著她剛才那一幅表情變換，義從覺得自己還是回家吃的好，便說道：
“怎敢勞煩嫂嫂，我自回家吃去。”
義從又是一禮，帶著人走了，高鳶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
她聽見自己心裡那顆心還在“咚咚”地跳，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她抬手按住胸口，慢慢平複呼吸，然後快步走回屋裡，打開暗格，取出幾枚五銖錢塞進袖口。
又走到水盆邊，彎腰照了照。水麵上浮著一張臉，鬢發有些亂，嘴唇上還沾著一點乾餅屑。
她忙用濕布擦了擦臉，又蘸著水把頭發抿了抿，最後換了一件半新的絳色曲裾，在領口處別了一枚素銀簪花。
等她收拾妥當再出門時，巷口已經站了不少人。有眼尖的婦人看見她，笑著喊：
“玄德新婦，你夫君回來了！”
高鳶朝那婦人點點頭，努力讓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可那笑意剛從嘴角浮起來，眼眶就跟著一熱。
她連忙低頭，把自己的臉藏在秋風揚起的塵絮裡，快步朝東街走去。
越往城東走，人越多。街邊曬糧的百姓顧不上看糧，紛紛伸著脖子朝城外張望，幾個孩子站在石碾子上，腳尖踮得老高，嘴裡亂叫：
“劉玄德！劉玄德！”
高鳶聽著這喊聲，腳步不覺又快了些，她繞過一輛橫在路中的牛車，鞋底踩在散落的穀粒上，滑了一下，險些摔倒。
旁邊一個挑擔的漢子忙伸手扶了把，她道了聲謝，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城門外，官道兩側已經圍了不少人，高鳶擠到人群邊上，由於身高的緣故她隻能踮起腳看。
一隊人正不疾不徐地朝城門而來，當先一人騎馬，身量不高，卻腰背挺直。
他戴一頂洗得發白的幘巾，甲未全卸，外披一件半舊的青色戎氅，馬鞍旁掛著同用一個劍鞘的兩柄長劍。
劍穗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陽光落在劍鞘上，閃過一道短促的亮光。
身後是他的義從。
人數不算多，卻列隊整齊，白毦在風裡整齊地起伏，像一片移動的雪。
有人臂上還纏著未拆的布條，有人甲葉缺了一角，可每一個人的眼神都是亮的。
他們沒有大聲喧嘩，隻是跟著主將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城門走，城門外的百姓開始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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