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是玄德回來了
高鳶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下意識往身側摸了摸，依舊是空的，在違背身體意願的情況下掙紮著起身。
洗漱完畢，她把昨夜寫好的兩張絹布重新拿出來，借著晨光又仔細看了一遍。
堆肥、輪作、水源分置、淡鹽水洗創、臨時鄉勇與以工代賑的章程，以及那套疊陣。
還是得在重新摘抄一遍，因為對小篆有些生疏的緣故，絹布上塗改的地方很多，所以，高鳶決定有時間了重新在抄一遍。
將兩張絹布分別用乾淨的布帛包好，在包上馬蹄金，然後放進暗格的最深處，做完這些，她才鎖好院門，扛起貨物，往集市走。
城中的氣氛比昨日更複雜，所謂大捷的消息已經傳遍大街小巷，可真正從軍營附近回來的人，眼神大多不太一樣。
有人說奪回了部分城垣，有人說隻是暫時逼退了黃巾的攻勢，還有人壓低聲音說，刺史和太守的屍首確實被搶回來了，可活人一個都沒救下來，消息真真假假，難以令人分辨。
買賣進行得很順利。到了近午，她已經收了不少銅錢。正準備清點時，鋪外忽然有人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劉玄德的義從回來了！”
高鳶動作一頓，飛快地把今天賺的銅錢收好，鎖好鋪門，順著人群往北門的方向走。
軍營外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臨時帳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地上鋪著草席，密密麻麻地躺著傷員。
有人低聲呻吟，有人已經沒了氣息，隻剩家屬跪在一旁哭喊名字，還有的，握著帶回家裡人的義從的手，千恩萬謝。
更多的則是向家裡人亮出自己的斬獲，高鳶看了一眼自覺得有些反胃惡心，便沒有在看了。
很快，她聽見前方有人高聲道：
“劉都尉部——屯一營帳！”
高鳶立刻循聲而去，卻發現劉備正跟哭倒在地的婦人一一安撫，她站在人群邊緣，沒有立刻上前。
劉備正蹲在一位哭得幾乎癱軟的婦人麵前，聲音低沉而穩，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
隻看見他從袖中取出一小串銅錢，輕輕放進婦人顫抖的手裡。婦人接過錢，哭得更厲害了，連連磕頭。
劉備將她扶起來，又轉向下一位，他的動作不疾不徐，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隻有一種被血與塵土浸透後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與歉意。
高鳶看得有些出神，這就是史書裡寫的“弘毅寬厚，知人待士”嗎？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這些錢，很大一部分是她賣席履換來的，甚至包括她換成馬蹄金之前的那些五銖.....
她正想著，劉備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身上。
春風吹過，帳篷的簾子被掀起一角，露出裡麵躺著的傷員。有人低聲呻吟，有人已經沒了聲音。
但高鳶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隻有劉備還有掠過耳邊的風聲，劉備對身旁的軍吏說了句什麼，便大步朝她走來。
走到近前時，身上的血腥氣混著塵土味撲麵而來，左臂綁著的布條已經滲出暗色，他臉色也比走時更蒼白了些：
“鳶兒緣何來此？”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明顯的關切：
“營中景象不佳，你不必看。”
高鳶微微斂衽，聲音軟而清晰：
“城中傳言義從歸來，鳶兒故來探望，夫君...可還安好？”
劉備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自己的傷，隻是道：
“無礙。今日先把傷者與死者安頓妥當，晚些再歸。”
隨後有些不太好意思的伸出手：
“鳶兒身上可還有五銖？”
“今日所售，皆在於此。”
高鳶將手裡的幾百枚五銖錢遞給了劉備，銅錢碰撞的細響在嘈雜的營帳外顯得格外清晰。
劉備的手帶來的溫度比她想象中更涼，指節上還有未褪儘的血汙與繭，他接過錢，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片刻後，他抬起眼，包含歉意，聲音低得幾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今日所售，本是家用，備卻拿來做了撫恤....”
高鳶搖頭，聲音軟而清晰：
“義從隨夫君征戰，本就無朝廷撫恤，這些人肯把命交到夫君手裡，夫君能讓他們的家人稍安，是應當的，錢財乃身外之物，用得其所便好。”
兩人之間沉默了幾息，春風吹過，把帳篷外的哭聲與低語送進耳朵裡。
高鳶看著他左臂滲血的布條，又看了看他比走時更瘦削的下頜，心裡那點原本被壓住的軟意又悄悄浮了上來。
她最終還是低聲問：
“薊城.....可還有轉機？”
劉備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城已破，郭公與劉公的屍身，是備與諸位兄弟拚死搶回來的。”
“其餘，已無力回天，黃巾據城自守，鄒校尉暫時按兵不動，先穩住涿郡周邊，再作計較。”
聞言，高鳶在心中暗自歎氣，但麵上仍是對著劉備說道：
“夫君今日先把傷者安頓好。鳶兒先回院中，把粥熱著，等夫君歸來。”
劉備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道：
“回去後閉門自守。城中近日人心浮動，流民將來，不必再往集市。”
“鳶兒知道了。”
她微微斂衽，轉身往回走，走了十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劉備已經重新蹲回那些哭得癱軟的家屬麵前，把她剛給的銅錢一串串分出去。
高鳶站在原地看了幾息，最終還是轉過身，快步離開了軍營，回到院子時，日頭已經偏西。
她把門閂死，先把暗格打開，確認馬蹄金和剩餘的錢糧都還在，這才重新生火，把早上剩下的半鍋粥熱了熱。
鍋裡的水漸漸響起，她卻坐在廊下，盯著遠處漸漸染紅的天空，久久沒有動，或許是觸景生情，高鳶開始胡思亂想。
如果她死了，劉備會是什麼表情呢？高鳶不知道，史書上寫甘夫人、糜夫人，往往隻有短短幾筆。
死訊傳來時劉備在做什麼、說了什麼、全都沒有記載，那些女人像是背景板，存在的意義是為了襯托他的奔波與苦難。
她現在卻清楚地知道，自己也可能成為其中之一。
穿越之前，她是個普通的大二男生，最大的煩惱不過是考試和宿舍網速。
穿越之後，她成了劉備的妻子，開始賣席、寫練兵之法、換馬蹄金、給死人發撫恤、在家裡擔心劉備的安危...
她很怕死，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但每一步卻都在把她往這個時代的泥沼裡推得更深。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院門外終於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高鳶起身去開門。
劉備站在門外，臉上的血汙已經粗略洗過，青袍卻還是臟的。左臂的布條換過新的，顏色卻依舊暗沉。他看見她，腳步頓了頓，聲音有些啞：
“還沒歇著？”
“等夫君回來。”高鳶側身讓開，“粥還熱著，先進來吧。”
劉備點頭，進門後先去井邊打水洗臉。冰涼的井水澆下去，他才像是從軍營的血腥裡稍微抽離出來。
擦乾手後，他在廊下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粥碗，卻沒有立刻喝，兩人對坐著大眼瞪小眼的沉默了一會兒，高鳶先開口，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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