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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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走廊長得能跑馬，地上白得照人，燈光冷白，照得牆上一排油畫像醫院檢查片。
我兩隻腳剛踩上去，身後的女傭就抽了一口氣。
「林小姐，鞋套。」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黑短靴，鞋底還沾著早市的水漬。
【壞了，進屠宰間都沒這麼多規矩。】
我退回來，在鞋套箱裡扒拉了半天，找出一雙最大號的，套到一半卡住腳跟。
我蹲著拽，鞋套繃得發響。
女傭的嘴角往下壓，旁邊管家低咳一聲。
「夫人已經在等了。」
我把鞋套硬扯上去，站起身，衝他一樂。
「急啥，我又不是豬跑了，逮不住。」
管家的臉抽了一下。
大廳裡坐著三個人。
老太太穿深色旗袍，脖子上一串珍珠，眼睛從我頭發掃到鞋套，掃完又掃我手裡拎著的保溫桶。
沈硯行坐在她右手邊，黑西裝，長腿交疊，袖扣壓著燈光，臉上沒什麼表情。
旁邊還有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白大褂沒穿在身上，搭在臂彎，手裡拿著文件夾。
老太太先開口。
「林棠，沈家不是菜市場，以後說話做事，收著點。」
我把保溫桶往腳邊一放。
「行，我儘量小聲。」
話剛落，樓上砰地一聲。
玻璃碎裂的聲音炸開，緊接著是男孩撕破嗓子的喊。
「出去！」
傭人們齊刷刷往樓上看，老太太手裡的茶盞一晃，茶水濺到指背。
沈硯行站起來，椅腳在地毯上擦出悶響。
金絲眼鏡男人快步上樓，我拎起保溫桶跟上。
管家伸手攔我。
「林小姐，小少爺情況特殊，您不能上去。」
我看著他胳膊。
「我嫁都嫁了，兒子不能看啊？」
管家臉色繃住。
沈硯行回頭看我。
「林棠，協議裡寫得清楚，照顧照顧，不代表你可以隨便接近霍照。」
我挑眉。
「他姓沈還是姓霍？」
老太太臉色一沉。
「他跟他母親姓，這是家裡的安排。」
我點點頭。
「行，霍照也是我兒砸。」
沈硯行的目光壓下來。
「不要亂叫。」
樓上又是一聲響，像什麼東西砸在門板上。
金絲眼鏡男人隔著門喊：「霍照，是謝叔叔，門打開一點。」
門裡傳來噴霧聲，噗噗幾下，消毒水味從門縫鑽出來，嗆得我鼻子發酸。
我往前走了兩步，管家又攔。
我低頭看他的皮鞋。
「大叔，你再擋，我保溫桶裡的醬牛肉涼了。」
管家沒反應過來。
我側身從他胳膊底下鑽過去，幾步到了門口。
門縫下漏出一線冷白的光，屋裡安靜得隻剩噴霧器的氣聲。
謝醫生回頭，壓低聲音。
「不能刺激他，他有嚴重觸覺過敏和潔癖，陌生氣味會讓他失控。」
我吸了吸鼻子。
「這屋裡消毒水味能把人醃入味，他不失控才怪。」
老太太跟上來，聲音發緊。
「林棠，你閉嘴。」
我沒閉。
我蹲在門邊，把保溫桶打開。
醬牛肉的香味冒出來，鹵汁裡帶著八角和蒜，熱氣往門縫裡鑽。
門內的噴霧聲停了。
所有人都僵住。
我把一片牛肉夾到盒蓋上，擱在門口。
「兒砸，吃口肉不，瘦成小雞崽了，風一吹都能跑。」
門裡沒有聲音。
老太太氣得指節捏白。
「你把這種東西放在他門口，你瘋了？他從來不吃外麵的食物。」
沈硯行盯著那片牛肉，眉骨壓低。
「拿走。」
我沒動。
「拿走啥，孩子聞著了。」
「林棠。」
沈硯行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抬頭看他。
「你們一群人圍門口喊他開門，跟趕鴨子上架有啥區別。他要真想見你們，早開了。」
謝醫生看著門縫，忽然抬手止住沈硯行。
「等等。」
門裡傳來一點布料摩擦聲。
很輕。
像小動物從洞裡探頭。
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想起進門前傭人說沈家吃飯不能帶味，我今天沒穿圍裙，隻好擦在自己牛仔褲上。
門鎖哢噠一聲。
門開了一條縫。
一隻蒼白的小手伸出來，指尖細得讓人心裡發緊，手背上還有反複清洗留下的紅痕。
那隻手沒有碰牛肉。
他隔著門縫，慢慢抓住了我外套的袖口。
老太太杯子摔在地上。
沈硯行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謝醫生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低頭看那隻手，沒動。
手指在抖，抓得很輕，像怕我甩開。
【哎喲，這小崽子，手冷得跟冰棍似的。】
我把聲音放低了一點。
「想讓我別走啊？」
門後還是沒聲音。
那隻小手抓緊了一點。
我把盒蓋往旁邊推了推。
「行，我不走，肉先放這兒，你聞聞也成。」
沈硯行的喉結動了動。
「霍照。」
那隻手猛地一縮，卻沒完全鬆開，指尖還勾著我袖口的一點布。
我抬手攔住沈硯行。
「你別嚇他。」
老太太臉上掛不住。
「你怎麼跟硯行說話的？」
我回頭看她。
「人嚇人都能嚇出毛病，別說小孩了。」
空氣一瞬間像凍住。
謝醫生緩慢蹲下，視線落在霍照的手上。
「沈先生，先別動。」
他聲音很輕，卻發顫。
「小照已經三個月沒有主動碰過任何人了。」
沈硯行站在冷白燈下，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聽見門後孩子很輕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我蹲著，腿蹲麻了，就乾脆坐到地上，把保溫桶抱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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