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親下崗，家裡第一次斷糧
章 1 父親下崗，家裡第一次斷糧
1978年的深秋，風裹著工廠大院裡枯落的槐樹葉，像一群無措的枯葉蝶，撞在破舊的木窗戶上，發出“嘩嘩”的聲響，混著遠處車間隱約傳來的機器餘響，在寂靜的四合院裡格外清晰。我趴在八仙桌前寫作業，那桌子是奶奶留下的，桌麵布滿深淺不一的劃痕，邊緣還缺了一塊，用鐵皮勉強釘住。我的耳朵像被繃緊的弦，死死盯著客廳與廚房相連的那道布簾，連鉛筆在作業本上滑動的聲音都不敢太大，生怕錯過客廳裡父親和母親的每一絲動靜。桌上的煤油燈忽明忽暗，昏黃的光暈勉強籠罩著半張桌子，映著我手裡攥得發緊的鉛筆，筆杆被我捏得發燙，指腹的紋路裡都嵌進了木質的細屑，快要被我捏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母親拖著疲憊的腳步走進來，把洗得發白、邊角起毛卷邊的藍色工裝往牆上的鐵衣架上一掛，那衣架鏽跡斑斑，掛衣服時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像指甲刮過木板，刺破了屋裡的沉寂。我手裡的鉛筆猛地頓住，墨水滴在作業本上，暈開一個黑乎乎的圓點，像一塊洗不掉的陰霾，剛好落在“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那行字旁邊，顯得格外刺眼。母親沒有看我，隻是低著頭，雙手在圍裙上反複擦拭，指尖的老繭蹭過粗布圍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一個動作裡都藏著說不出的沉重。
過了許久，母親才挪著步子走到客廳，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藏不住的發顫，往日裡利落乾練、說話擲地有聲的語氣，此刻全沒了蹤影，連開口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又怕聽到那個最壞的答案：“他爸，你今天去廠裡，到底怎麼說的？昨天你就愁眉不展，是不是出啥事兒了？”她的手緊緊攥著圍裙的邊角，指節都泛了白，眼神裡滿是焦灼和不安，目光死死落在蹲在門檻上的父親身上。
父親蹲在門檻上，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風雨壓彎的老槐樹，手裡攥著一杆磨得發亮的旱煙袋，吧嗒吧嗒地抽著，煙袋鍋子在昏暗中明滅不定，橘紅色的火星偶爾濺起，又迅速熄滅。煙灰簌簌落在地上，混著門檻邊的塵土，堆起薄薄一層。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鐘，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咳嗽聲，才緩緩抬起頭，聲音沉得像壓了塊沉甸甸的石頭，帶著無儘的疲憊和無奈，一字一句地悶出一句：“精簡人員，名單裡有我，後天，就不用去上班了。”
“什麼？！”母親猛地站起身，身後的舊碗櫃被她的胳膊肘帶得晃了晃，櫃子裡幾隻缺了口、沾著瓷釉裂紋的瓷碗發出“叮當”的輕響，像是在發出絕望的歎息。她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嘶吼，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順著眼角的細紋滾落：“咱們倆都下崗？前陣子你說廠裡要精簡，我還抱著僥幸，怎麼會……怎麼會連你也被裁了？這日子還怎麼過？家裡米缸都見底了，昨天我去借米，王嬸看我的眼神都不對勁，明遠還要讀書，要交學費、買作業本，你、你怎麼不跟廠長求求情？哪怕送點東西，說點軟話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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