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兩麵作戰
之後的那一周，我過上了三重生活。
第一重是對周予白。在他麵前，我依然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單純女朋友。他出差回來那天我去火車站接他，拎著行李箱從出站口走出來，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深灰色外套。我遠遠地衝他揮手，他看見我了，腳步加快了一些，走過來單手把我抱了一下，下巴擱在我頭頂說"瘦了"。我拍他後背說"你瞎說，明明胖了"，他笑了一下沒接話。晚上他主動坦白說"這次去省城見了幾個相關部門的人，交了一些材料"，我"嗯嗯"地點頭，給他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嘴裡說著"辛苦了多吃點"，心裡卻在想——你交的那份材料，跟我在檔案室翻到的那份備案記錄，是不是同一個編號？你知不知道，你女朋友已經比你先一步把證據鏈補全了？
第二重是對張濤。在他麵前，我是那個勤勤懇懇的老好人同事。每天早上他來辦公室的時候照樣拎著一屜小籠包，看見我就喊"小林來來來還熱著呢"，我接過來咬一口說"好吃"。他跟我聊周末去哪了、最近追什麼劇，我笑著接話，該點頭點頭該笑就笑。有一次他端著茶杯走過來坐我旁邊的空椅子上，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你最近怎麼老往檔案室跑"，我麵不改色地翻著手裡的文件，說"李姐讓我理去年的備案，找了好幾本都沒找全"。他"哦"了一聲沒再追問，站起來走回自己工位了。我甚至主動幫他帶過一次咖啡。那天中午我去樓下買喝的，路過他工位的時候問了句"濤哥你要美式對吧"，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小林你太客氣了"。我說"順手嘛"，轉身走回自己工位的時候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右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裡又鬆開，反複了好幾次才把那股氣順下去。
第三重是對紀委。在紀委同誌麵前，我是那個謹慎配合的內線。白天在工作群裡回複"收到""好的濤哥"的同時，晚上回家第一件事是打開加密郵箱，把白天在辦公室裡看到的、聽到的、拍到的每一個細節分類歸檔、標注時間和人物，隨時準備補交。那個穿夾克的紀委乾部後來加了我的微信，頭像是灰色的默認圖，朋友圈一條動態都沒有，備注名就一個字——"王"。他給我發消息從來不用稱呼，不打字問候，每次都是直截了當的幾個字："明天有空嗎？""上次第三項補充一下材料。"我回複同樣短促，"有。""好的。"沒有多餘的標點，沒有表情符號，每一條對話都乾淨利落得像接頭暗號。
每天在這三種身份之間來回切換，久了之後我甚至有點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的我了。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屏幕，鍵盤上敲的是正經的工作材料，腦子裡轉的卻是另外一套東西。有一次李姐走過來問我在寫什麼，我低頭一看，手指下麵那行字打的是"濤哥"。我趕緊刪了改成正經內容，抬頭衝李姐笑了一下說"手滑"。李姐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最累的是周三晚上。那天下午張濤請了半天假說是去接孩子放學，他走了之後我趁著辦公室隻剩自己一個人的二十分鐘，快速翻了一下他抽屜旁邊的雜物盒。那個盒子平時放著些零碎東西，筆、訂書釘、便利貼，誰都不會注意。但我那天翻開的時候在最底下摸到了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快遞單，收件人是一家我沒聽過的公司名。我拍了照，把那張單子展平了放回原處，把雜物盒裡的東西恢複成原樣。前後不到五分鐘，做完之後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喝了半杯水，心臟咚咚跳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晚上八點多到家，連飯都沒顧上吃。先打開電腦把那張快遞單的照片加密存進郵箱，在備注欄裡打了一行字："收件方與合同簽約方不一致。待核實。"然後把電腦合上，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客廳裡沒開大燈，隻有書桌上一盞台燈亮著，光暈在牆壁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年糕從陽台走進來跳上書桌，在我麵前蹲下來，尾巴卷著前爪，歪著腦袋看我。我睜開一隻眼睛跟它對視，它輕聲"喵"了一下，聲音不大，軟軟的。
"年糕。"我伸手摸它的下巴，"你說他知道了會不會生氣？"
年糕仰著頭讓我撓，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尾巴尖在桌麵上輕輕掃了一下。它一點也不關心我說的是什麼。它隻關心我手裡的溫度和它下巴上的力道。
我把它抱到腿上，順著它的脊背慢慢摸下去。"生氣也得做。"我說，聲音很低，像在對年糕說，也像在對自己說，"他瞞了我那麼久。我瞞他一小陣子，扯平了。"
年糕在我腿上轉了個圈臥下來，尾巴搭在我的胳膊上，閉著眼睛開始呼嚕。我低頭看著它——這隻貓現在是我唯一的同謀，雖然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當同謀。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黑眼圈到辦公室，李姐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拉開抽屜摸了一條速溶咖啡放到我桌上。我撕開衝了，熱氣撲在臉上蒸得眼睛有點濕。喝了一口，燙得舌尖麻了一下。李姐從我工位旁邊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放慢了半拍，低聲說了一句："晚上早點睡。別把身體搞垮了。事情總要一天一天做。"
我端著杯子點了點頭，沒說話。那杯咖啡的熱氣在麵前升起來又散開，李姐已經走遠了。
周五下午周予白約我吃飯。坐在餐廳裡他看起來比前幾周放鬆了一些，跟我說下個月可能要去省裡開一個會，說完又補了一句"你要不要請兩天假一起去，開完會我帶你在省城轉轉"。我嘴裡嚼著一塊糖醋排骨含含糊糊地"嗯"了兩聲，說"再看吧"，他也沒催，隻說"行你考慮著"。
我看著他的臉，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他眼底那層淡淡的青影照得清清楚楚。他大概也好幾晚沒睡好了。我們在同一件事上各自熬夜，各自扛著不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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