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親
我媽把手機屏幕懟到我眼前的時候，我正往嘴裡塞第三塊糖醋排骨。
"看看吧，你李阿姨介紹的，和你同歲，市直機關的，長得也精神。"我媽的手指在照片上戳了戳，"這次你要再找理由不去，我就跟你斷絕母女關係。"
我嚼著排骨，無奈地扒開懟到我麵前的手機。"去去去，我去還不行嘛"。
"周日中午十二點，南湖西路的"遇見"餐廳。"我媽報完時間和地點，轉身進了廚房，"別遲到，化個妝，別整天灰頭土臉的。"
我"嗯"了一聲，筷子重新伸向排骨。爸媽坐在對麵交換了一個"終於肯去了"的眼神，我假裝沒看見。
這已經是今年第六個了。自從我去年考上公務員之後，我媽就像突然被人按下了某個開關，開始瘋狂地為我張羅相親。在事業單位工作的、國企的、教師的、醫生的……輪番上陣，像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車輪戰。每次見麵流程都差不多：自我介紹、問工作、問收入、問房子、尬笑、加微信、然後躺在對方好友列表裡當一具沉默的屍體。
吃完晚飯，我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的那一瞬間，整個人才鬆懈下來，臉埋進枕頭裡悶了一會兒，又翻身坐起來。
我打開電腦，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高中班級QQ群。群裡靜得像墳地，上一次有人發言還是去年某個同學結婚的消息。我滑動鼠標翻到群相冊，手指停在"2016屆高三（二）班"那個文件夾上，點開。
照片一張一張滑過去，軍訓時曬得黢黑的臉、運動會上跑得麵目猙獰的模樣、畢業典禮上哭花妝的女同學……直到我手指一停。
第四排，倒數第三張。
那是高三某次月考後，班裡幾個成績好的同學被班主任喊到走廊上談話的照片。有人從側麵偷拍的，畫質糊得厲害，但即便如此，還是能一眼從人群裡看見那個人。周予白站在走廊欄杆邊，微微側著頭，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陽光打過來，在他睫毛下麵投了一片很小的陰影。他好像在聽旁邊的人說什麼，嘴角彎著一點點弧度。
我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他的。可能是高一那年軍訓，傍晚拉歌，他站在隊伍最前麵，落日卡在操場邊的梧桐樹杈上，金紅色的光從他側臉滑下來，沿著下頜線一路淌到被汗水打濕的衣領。也可能是某個盛夏晚自習課間，學校為慶祝學長學姐們高考大捷燃放煙花，所有人都仰著頭，我卻鬼使神差地偏過臉，恰好撞見他站在我身側半步的地方，藍色的天幕被煙花炸成碎金，他的眼睛裡有光一閃而過，亮得像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又或者，隻是無數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課間——他從走廊那端走過來，經過我們班門口，腳步不緊不慢，我坐在窗邊假裝低頭看書，書頁上的字一個也沒讀進去，餘光裡全是他校服衣角一晃而過的影子。
我想過很多次，如果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會不會鼓起勇氣走上前。但他從來沒有。
高二那年的元旦，學校搞遊園會，我攥著一張寫了"周予白新年快樂"的賀卡，在人群裡擠了半個小時，終於看見他站在猜燈謎的攤子前麵。我深吸一口氣，正要擠過去，就聽見旁邊一個女生喊他："予白，你女朋友來啦！"他回過頭笑了一下，衝那個方向招了招手。我往那邊看了一眼，是個長發披肩的女孩子，穿著白色羽絨服，有著甜甜的酒窩，長得很好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張已經被攥出褶子的賀卡，然後把它塞回了口袋裡。轉身的時候，整個人都很平靜，就像在那個瞬間，有什麼東西在心裡被輕輕地合上了。
後來我沒有把那張賀卡送出去，也再也沒有去打聽過那個女生是誰、他們後來怎麼樣了。我隻是安安穩穩地讀完了高二和高三，考了一所不好不壞的大學，畢業之後考了公務員，入職，按部就班地活著。
現在呢，坐在相親桌前，跟一個認識不到一小時的男人討論"你家裡幾套房""你公積金多少""你們單位年終獎發幾個月"。
我關掉了群相冊，把臉埋進手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周予白要是知道他曾經被人這樣偷偷喜歡過，大概會覺得莫名其妙吧。畢竟在他那段金光閃閃的青春裡，我連一個路人都算不上。
周日中午，我化了一個極其敷衍的妝——塗了層粉底，畫了眉毛，口紅抹了兩下。穿了件米白色毛衣配牛仔褲，外套是黑色羽絨服。我媽在門口攔著我檢查了一遍，皺著眉頭說："你這跟沒打扮有什麼區別？"我說："媽，我就去吃個飯。"
"遇見"餐廳在南湖西路轉角，不算高檔，但裝修挺溫馨，燈光偏暗，桌與桌之間隔得遠，很適合相親——兩個人坐在角落，誰也聽不見誰說話，免去了不少尷尬。
我到的早，提前了十分鐘。服務員把我領到靠窗的卡座，我坐下喝了口水，低頭刷手機打發時間。
十二點過五分，對方還沒來。我心裡一陣竊喜，遲到好，遲到了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扣分，回去跟我媽交差說"這個人不靠譜"。
十二點過十分，我準備買單走人。剛把手機裝進口袋站起來，就聽見身後有人快步走近，氣喘籲籲地開口："對不起對不起，路上堵車，我來晚了。"
我一邊笑著說"沒關係"，一邊轉過身，抬頭。
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瞬。
麵前站著的男人穿著深灰色大衣，領口露出白色襯衫的邊，頭發比高中時短了一些，眉眼卻一絲一毫都沒有變。那雙眼睛看著我，乾淨，清亮，嘴角帶著一點抱歉的弧度，"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吧。"
我的大腦宕機了兩秒，嘴比腦子先動："沒、沒關係。"
他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大衣的衣角帶起一陣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衝我笑了笑，伸出手："對了，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周予白。"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微涼，指節分明，掌心乾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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