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修書鋪的日常
從上海回來後，沈清硯連著幾天沒出門。
他把江晚晴給的地址壓在桌墊下，還沒想好怎麼聯係陳懷瑾。林熹看出他的猶豫，沒催，隻是每天來修書鋪幫他整理檔案。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她整理信件，他修複書頁，不說話也不尷尬。
但日子並不平靜。
修書鋪的門檻快要被踏破了。自從沈清硯回來的消息在鎮上傳開後，幾乎每天都有人上門。有的是鄰居，有的是從縣城趕來的陌生人，有的甚至是從省城專程開車來的。他們手裡拿著各種各樣的書——族譜、醫書、賬本、連環畫、縣誌、佛經、地契、甚至還有幾本民國時期的小學課本。
每一本書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個來修書的人也都有自己的故事。
第一本書：老李頭的連環畫
最先來的是老李頭。
那天下午，沈清硯正在工作台前研究那把從惜字閣抬回來的鐵箱，除鏽劑噴了兩遍，鎖芯還是紋絲不動。他正盯著那把鏽鎖發愁，門口的木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一個老人撐著黑傘站在門檻上，頭發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沈清硯認出他是鄰居老李頭，今年七十三了，腿腳不好，平時很少出門。
“李爺爺，您怎麼來了？”沈清硯趕緊站起來，扶著他進來。
老李頭把黑傘收起來靠在門邊，從懷裡掏出一本破破爛爛的連環畫，用舊報紙包著，報紙已經發黃發脆。他一層一層地打開，像在拆一件很珍貴的禮物。
連環畫是《小城春秋》，1962年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的版本。書頁被撕成三截，封麵被蠟筆畫得亂七八糟——紅的、藍的、黃的，還有一些認不出形狀的塗鴉。書脊已經散了，用一根橡皮筋捆著，橡皮筋老化了，一碰就斷。
“我孫子不懂事，把它撕了。”老李頭低頭看著那本書，像看一個生病的親人，“這書是我老伴當年送我的第一本書。我們戀愛那會兒，她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在縣城的新華書店買的。”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手指輕輕撫過封麵上的蠟筆塗鴉：“這些畫也是我孫子畫的，那時候他才四歲，不懂事。現在他上初中了，不畫了。但這本書我一直留著，舍不得扔。”
沈清硯接過書，翻開一看，心裡一沉。書頁被撕成了三大塊，還有一些小碎片夾在中間。蠟筆畫覆蓋了半本，有些地方蠟筆太厚，紙張都起毛了。他還沒正式修過一本書，第一本委托就是這種難度，心裡有些發虛。
“李爺爺，我……我還沒怎麼修過。”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
老李頭抬起頭，眼裡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東西——不是可憐，是信任。
“你外公在的時候，鎮上人修族譜、修地契，都找他。他走了，這些老東西怕是沒人管了。”老李頭歎了口氣，“我也不求修得跟新的一樣，能翻就行。蠟筆那些你別擦，那是孩子的畫，擦了就沒了。”
沈清硯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好，我試試。”
老李頭走後，沈清硯把那本連環畫放在工作台上，拍了照，記錄了破損情況。他翻遍外公的紙櫃，找到一張泛黃的竹紙，顏色和原書差不多。又翻出一瓶紅茶——林熹說紅茶可以染紙，顏色自然。
這是他的第一個正式委托。不是誰介紹的，不是外公留下的，是他自己接下的。
他想起了外公說過的話：“修書如修緣。”
第二本書：劉奶奶的家譜
第二天，劉奶奶來了。
劉奶奶住在鎮西頭，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她提著一個布袋子，袋子裡裝著一塊“磚”——真的像磚頭一樣硬的東西。
“沈師傅，您幫我看看這個還能不能修。”她把布袋子放在工作台上，解開係繩，裡麵是一本書——不，是一塊書磚。
整本書因為受潮，紙張完全粘連在一起，硬得像石頭，邊緣發黑，書脊已經碎了。沈清硯試著翻了一下，紋絲不動。封麵上隱約能看到幾個字，但大部分被水漬糊住了，隻能認出“劉氏”兩個字。
“這是我家曾祖傳下來的家譜，清代的本子。”劉奶奶說，“放在老屋閣樓上，漏雨受潮，幾十年就成了這樣。再不修，怕是真成磚頭了。”
沈清硯摸著那塊“書磚”，心裡發虛。他還沒修過這麼嚴重的書。但看著劉奶奶期待的眼神，他點了點頭：“我試試。但需要時間，可能得幾個月。”
“不急，不急。”劉奶奶連忙說，“我這麼大年紀了，等得起。您慢慢修，修好了我傳給我孫子。”
劉奶奶走後，沈清硯把書磚放在工作台上，對著光看了很久。他翻開外公的修複筆記，找到“乾揭法”那一頁。外公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書磚不可水泡，不可刀切。蒸之，揭之，寧慢勿快。手要穩，心要靜，急不得。”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外公就在身邊。
第三本書：周伯的賬本
第三天，茶館的周伯來了。
周伯今年六十八，在鎮上開了一輩子茶館。他的茶館在老街的拐角處，門口有一棵大槐樹，夏天的時候，鎮上的人都喜歡坐在樹下喝茶。周伯的茶不貴，五塊錢一杯，可以坐一整天。
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賬本，民國年間的，封麵已經磨損，書脊脫線，有些頁角被蟲蛀了。
“硯兒，這是我爹留下的賬本。”周伯把賬本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地記著賬目，用的不是阿拉伯數字，而是一種沈清硯沒見過的符號——〡〢〣〤〥……
“這是蘇州碼子，舊時做生意記賬用的。”周伯說，“我爹教過我，但現在沒人會用了。我想把這本賬本修好，留給我孫子。讓他知道他爺爺的爺爺是做什麼的。”
沈清硯翻了翻賬本，裡麵的蘇州碼子他一個都不認識。但他沒有拒絕，而是說：“周伯，我幫您修。但蘇州碼子您得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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