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危險的藍色眼睛
十點整。
一輛軍綠色吉普，停在營區門口。
陸明揚已經在駕駛座上，脊背挺直，單手輕搭在方向盤上，神色平和地望著前方。
沈令儀遠遠就望著等候的車子，她走上前，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
一身淺杏色斜襟小襯褂，領口繡著極細的同色暗紋，下身配一條煙灰色直筒半裙，沒有多餘裝飾，像枝凝著晨露的白玉蘭，清潤又耐看。
這幾次見她，她的穿著很素淨雅致，是屬於她的獨一份的氣韻。
“孟……”
陸明揚隻說了半個字，就頓住了。叫孟嫂子，她比他小好幾歲，叫名字，不合適。
沈令儀看著他，像是讀懂了他此刻的內心的糾結：“陸大哥，叫我令儀吧。”
陸明揚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鬆開。
“令儀同誌。”
令儀同誌，他把“令儀”兩個字咬得很輕，後麵掛了個“同誌”，像是給自己留了道門。
也行。
她偏過頭，看著車窗外。
吉普駛出營區大門，窗外的景物向後退著，車廂裡安靜下來。
從上車到現在，他們隻在開頭說了那麼兩句話 ，後麵再沒開過口。這個人目不斜視專注開車，方向盤握得穩穩的，像車上隻有他一個人。
太正經了。
正經得有點過了。
昨天在他家，他也是這樣，除了在門口的那一瞬的停頓，仿佛對她這個人的到來再無波瀾。
無論是“我後天要去市裡送文件”的主動接話，還是說“順路”時，仿佛都正經不過，但真的是這樣嗎？
沈令儀分明看到他一瞬間的緊繃，看到他自己都沒察覺時幾次飄向她的眼神。
還有一件事，沈令儀這幾天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過。
從她搬進家屬院到現在，一個多星期了，兩家住隔壁，門挨著門，營區就那麼大，食堂就一個。
可除了頭一天，他幫她把箱子搬進去，後來，她幾乎沒碰見過他。
不是她沒出門，是他沒出現在她會出現的地方……是在避著她嗎？
陸明揚此時也思緒繁多，前天推開門看見她坐在他家方桌旁邊，他這一個多星期攢的那些“不能”和“不允許”，全退了一步，差點沒站穩。
今天坐在駕駛座上，他同樣不敢開口，哪怕是隨便說幾句話。
“今天天氣怎麼樣”
“你吃飯了嗎”
“孟營長最近在忙什麼”
等等的……隻是一種鄰居之間的寒暄。
但隻有沉默。
儘力的讓自己沉默。
好像這樣，就可以粉飾一切太平。
一時安靜無言。
沈令儀把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像是突然想到了，開口閒聊，“陸大哥，昨天跟蘭英姐聊天，她說你那天去市裡辦事，看見《哈森與加米拉》的海報，覺得拍得特別好。”
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
陸明揚的手在方向盤上動了一下。
“是，上次去市裡辦事看到了，海報拍的和別的電影都不一樣，兩個人騎在馬上，背後是草原。我多看了兩眼。”
“上周我和老孟去看了這個電影，拍得真好。”
她把“真好”兩個字咬得很輕，回憶著電影的場景。
“有一幕我記了很久。漫天大雪，哈森騎馬去找加米拉，跑了三天三夜，馬都跑不動了。鏡頭一直跟著他，眉毛結了霜，眼睛裡卻燃著火。這裡一句台詞都沒有，就一直騎著。好像他可以那樣騎一輩子，直到找到愛人。”
陸明揚沒接話。
“出來以後，我跟老孟說這個鏡頭。他說，那個哈森槍法不行，要是他們營的兵，早把牧主的人撂倒了。”她噗嗤笑了一聲，“陸大哥，你們當兵的，看電影都這麼看的嗎？”
陸明揚嘴角動了一下：“這個鏡頭……”
他思忖了一息，“有時候無言勝萬言，一句說出口的承諾，遠遠比不上身體力行的不顧一切。我想這個電影裡，他不隻是騎馬，而是放不下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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