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錄取
八月，清溪河的柳樹葉子卷了邊，蟬叫得震天響。
念念在船艙裡待了一整天，沒出門。她把省教育考試院發的誌願填報指南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頁的邊角都折了，劃了紅線，做了批注。批注是用鉛筆寫的，工工整整，和老顧當年教她寫字時的要求一模一樣——“橫要平，豎要直，撇要有鋒，捺要有腳。”她的字現在寫得很好，比她爸好。但她每次寫到“法學”兩個字的時候，手就會頓一下，筆尖在紙上停很久，像是在等什麼人把那兩個字替她刪了。
法學。她填的第一誌願是省城大學法學係。
顧舒然第一次聽到這個誌願的時候正在吃麵條。她把筷子擱下來，看著她。“你確定？”念念沒有回答，隻是把誌願表的草稿推到她麵前。第一誌願：省城大學法學係。第二誌願：華東政法大學。第三誌願：空著。專業方向那一欄，她在“刑法”旁邊打了一個勾。顧舒然把誌願表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放下，說，“你媽當年要是學法律，估計也是個好律師。”念念把誌願表抽回來，“她不是。她是罪犯。”
船艙外麵有腳步聲。顧正霆站在跳板上，手裡拎著兩條剛從河裡撈上來的鯽魚，魚尾巴還在滴水。他把魚放在甲板上的搪瓷盆裡，擦擦手，走進船艙。念念把誌願表遞給他。他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說，“法學好。你爺爺——你爺爺要是活著，肯定說好。他當年是公社的調解員，誰家分家產、吵架、牛踩了誰家的秧苗，都來找他。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讓你爸念書。”念念抬頭看他，“哪個爸。”顧正霆頓了一下，“你親爺爺。”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船艙裡隻有蟬鳴和河水的聲響。然後顧正霆把誌願表還給念念，說了一句她沒想到的話。“你媽在牢裡聽說你學法，可能會笑。”
“笑什麼。”
“笑她閨女這輩子要替她把那本沒寫完的書續上。”說完他拎著魚走進船艙後麵的小灶間，彎腰在水龍頭底下刮魚鱗，沒有再回頭。念念看著他的後背，想起一年前在省城火車站候車室裡，他坐在塑料椅子上的樣子。那時候他穿的是出獄時發的灰布夾克，袖口短一截，手腕上的舊傷疤白得刺眼。現在他穿著老顧留下的舊襯衫，袖口卷到肘彎，手背上曬出了漁民特有的那種黑紅色。她忽然意識到，這個人是真的要在清溪河上住下去了。
八月十二號，錄取通知書到了。省城來的郵政麵包車停在河堤上，快遞員搖下車窗喊，“顧念念——顧念念在不在——”念念從駁船裡鑽出來，光著腳踩過跳板，跑上河堤。她接過信封的一瞬間，忽然很想把這件事告訴兩個人。其中一個已經不在了，墳上最近長出了青草，那半缸綠豆湯還在碑前擱著，程英昨天去看的時候發現被野貓舔得乾乾淨淨。另一個在牢裡，從去年冬天到現在拒收了她五封信。
她把信封打開，抽出錄取通知書。省城大學法學係。她把通知書攤在手心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顧念念同學，經省招生委員會批準，你已被錄取為我校法學院法學專業本科生，學製四年。”看完之後她把通知書合上，蹲在河堤上，把臉埋進手臂裡。不是哭，是把一口氣從胸腔最深處呼了出來，呼得很長，很慢，像是憋了十六年。
那個傍晚，她提著一網兜蓮蓬，走到老顧的碑前，把錄取通知書從信封裡拿出來，攤在碑麵上，用一塊河卵石壓住。濕地上放了兩個搪瓷缸，一個裝著酒，一個裝著綠豆湯。
“爸，”她說，“我考上了。法學。以後當律師。不是替她辯護的那種。是替那些跟咱爺倆一樣的人——那些說不了話的人。你以前跟我說，念念的腎誰也不給。我告訴你，念念的嘴誰也不給。我要當你女兒裡第一個靠說話吃飯的人。”
河對岸的柳樹被風翻動葉片，簌簌響了一陣。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把蓮蓬放在碑前。這是她自己種的蓮蓬，在老顧走的那天埋在柳樹下的蓮子，開花了。她等到它結出蓮蓬才舍得摘。第一個蓮蓬給她爸。
消息傳到寧州的時候，程英在紡織廠家屬院的出租屋裡，舉著打印出來的短信看了很久。短信是念念發來的，很短——“姑，通知書到了，省城大學，法學。”程英把手機放在桌上，坐下來，拿了一件老顧的舊襯衫，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半天，然後對顧舒然說，“明天去給她爸墳上多燒一炷香。”顧舒然放下相機，“媽，哪個爸？”程英的眼淚就下來了。她拿袖子擦了一把，沒有多說什麼。
程英在廚房裡炒菜，鍋鏟刮鍋底的力氣比平時重。油煙嗆得她咳嗽，罵了一句這破油煙機，又繼續炒。炒完一盤青椒肉絲端出來的時候，她對著客廳裡老顧的遺像說，“老顧，你閨女考上了。你以前總說她隨你，腦子笨死，肯定考不上。你看看——她考上了。你這個人一輩子不識字，死之前還跟我托人學寫‘公道’兩個字。現在不用寫了。寫在你閨女通知書上了。”顧舒然站在門口沒有說話，隻是舉著相機對著母親和遺像之間拍了一張。照片洗出來的時候，畫麵邊緣是一盤青椒肉絲，中間是程英的背影，遠處是鏡框裡老顧黑白的笑容。
寧州城東一個老舊居民區的地下室。這間地下室月租三百塊，沒有窗戶，牆上長滿了黴斑。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台舊電腦、一個電炒鍋，還有堆在牆角的一摞法律自學考試教材——這些是顧程全部的家當。他從網吧下了夜班，回到地下室已經淩晨兩點了。他打開舊電腦，點開省城大學錄取查詢頁麵，輸入一個名字。頁麵跳轉，顯示一行字——“顧念念，錄取院係：法學院。”他把頁麵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黴斑。黴斑一圈一圈，像清溪河水麵上的漣漪。
他打開抽屜，掏出一張照片。和他在省城第三中學門口塞給念念的那張一模一樣——四歲的念念坐在柳樹根上，他站在旁邊，身體微微往她那邊傾著。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是他當年寫的字：“我媽帶我去看你的那天，我偷拍的。她不知道。”他從桌上拿起圓珠筆，在那行字下麵又加了一行——“她也不知道你是我妹。那年她隻說帶我去河邊看一個人。我隔著車窗拍了這張照片。”
他寫到“妹”的時候停了，視線在那字上停了一會兒才繼續往下寫。
“她現在知道了。但我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認我。我沒有她的號碼，也沒有她的地址。你如果有，寄給我。”
他把照片放回抽屜裡，關上台燈，在黑暗中對著電腦屏幕的光斑說了最後一句話，“她學法學。我媽當年要是學，她就不用坐牢了。”
九月，省城大學新生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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