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旅社
順風旅社在省城火車站背後的一條巷子裡，四層老樓，外牆貼的白瓷磚被歲月熏成了煙灰色。旅社門口掛著一塊搪瓷招牌，上麵印著“國營順風旅社”六個字，“國營”兩個字用紅漆劃掉了，旁邊手寫著“個體”兩個字，漆也快掉光了。
顧舒然在前台登了記。值班的是一個胖大姐，正在打毛衣，頭也不抬地給了她一把鑰匙。鑰匙牌是塑料的，印著“306”，邊緣磨得露出了裡麵的白底子。
她沒坐電梯。電梯是後來加的，鐵籠子似的，運行的時候哐啷哐啷響，整棟樓都能聽見。她從樓梯走上去，台階是水磨石的，磨得發亮，每一級邊緣都缺了口。
三樓走廊很長，日光燈壞了一根，明滅不定。她的腳步踩在地毯上，發出沙沙的聲音。306在走廊儘頭，門是關著的。她敲了三下。沒人應。她又敲了三下，壓低聲音說：“舅舅，是我。”
門開了一條縫。顧正霆的臉在門縫裡露了一下，然後門鏈被摘掉，門開了。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搪瓷洗臉盆架。窗簾是拉著的，桌子上攤著一張皺巴巴的省城地圖，地圖旁邊放著一台老式錄音機。錄音機是顧正霆從旅社前台借來的，塑料外殼發黃，按鍵上的標識早就磨沒了，插電的時候變壓器嗡嗡響，像是隨時要燒掉。
錄音機裡正放著一盤微型磁帶。磁帶比普通錄音帶小一圈，放在一個專用的轉接盒裡，轉接盒又插進了錄音機的卡槽。磁帶在慢慢地轉著，帶輪發出細微的吱吱聲。
“你聽了多少？”顧舒然問。
“全聽了。”顧正霆坐在床沿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手背上的青筋比前幾天更明顯了。他的眼眶發紅，但不是哭過的紅——是那種一整天沒合眼、眼球充血的紅。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他完全無關的事。
“從頭到尾，不到十分鐘。”他說。
顧舒然把包放下，拉了椅子坐到錄音機前麵。“放給我聽。”
顧正霆沒有動。“舒然，你確定要聽？”
“我確定。”
顧正霆沉默了片刻，然後傾身，按下播放鍵。
磁帶先是發出一段嘶嘶的白噪音，然後是哢嗒一聲，有人把話筒放到了桌麵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咬字略顯僵硬但吐字清晰，是典型港式普通話的腔調。
“這裡是陳耀祖，花旗銀行中環分行客戶關係部高級經理。今天是1990年8月7日。以下錄音為本人在處理一筆賬戶注銷事宜時的工作記錄，未經銀行授權，屬個人留存。”
停頓。紙張翻動的聲音。
“賬戶信息如下。戶名：江沅。開戶日期：1989年8月22日。賬戶類型：High Net Worth Private Account——高標準私人賬戶。開戶金額：壹佰貳拾萬港元整，折合人民幣約壹佰貳拾萬圓。資金來源——寧州第一服裝廠駐省城采購三處。賬戶狀態——正常。賬戶操作人——江沅。”
錄音機裡傳來翻頁的聲音，然後是陳耀祖清了清嗓子。
“1990年2月14日，也就是開戶大約六個月之後，這個賬戶發生了一筆全額轉出。當時不是本人來辦的，是我打電話到她預留號碼上做了電話授權。預留號碼我查一下——是內地寧州的號碼，區號0574。電話那頭是個女人，說她是江沅本人。她授權將賬戶內全部餘額轉至——宏達貿易（香港）有限公司，賬戶編號0379-0021-88。我按照規定核對了她的身份信息，包括預留密碼和身份證號碼後四位。核對無誤，我執行了轉賬。轉賬完成後，賬戶清零。”
停頓。陳耀祖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像是把頭靠近了話筒。
“以下內容為本次錄音的關鍵部分。也就是在那通電話裡，江沅女士對我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在當時聽起來隻是正常的業務交流，但我事後反複回想，越來越覺得不對——所以我才決定錄下這段陳述，作為我個人的工作留存備忘。”
顧舒然握緊了扶手。顧正霆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兩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像在等一顆懸了很久的釘子終於落下。
磁帶裡傳來陳耀祖的聲音，平靜、克製，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
“她說，陳經理，謝謝你。順便問一句——如果有人來查這個賬戶，銀行會怎麼處理？”
“我當時按照培訓過的話術回答她：根據香港銀行保密法，花旗銀行不會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客戶信息。除非接到香港高等法院的資產凍結令，否則客戶信息是絕對保密的。”
“她沉默了三秒鐘。然後笑了。”
陳耀祖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
“她說——那我就放心了。因為這筆錢，是用我前夫的名字開的廠轉出來的。他現在在坐牢。等他從牢裡出來，可能會想查這筆錢去了哪裡。但是他什麼都查不到的，對吧？”
錄音裡沉默了很長時間。不是磁帶的空白——能聽見背景裡有很輕的呼吸聲，是陳耀祖在錄音的時候停住了。
然後他的聲音重新出現，比之前低沉了一半。
“以上就是我在1990年8月7日所做的全部工作記錄。本錄音帶為一式兩份，一份留存於本人私人保險櫃，另一份——寄存在省城霍先生處。如有意外，請將此錄音帶移交內地有關部門，或直接交予寧州人士顧正霆。”
磁帶放完了。按鍵自動彈起來，發出哢嗒一聲脆響。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日光燈管嗡嗡地響。遠處火車站的汽笛聲穿透牆壁傳進來，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顧舒然坐在椅子上，手指還攥著扶手，指關節發白。她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證據鏈閉合了。一百二十萬的去向。賬戶的操作人。江晚晴的原名。她在電話裡親口承認“這筆錢是用我前夫的名字開的廠轉出來的”，親口承認“他現在在坐牢”。這一切都被一個已經死了二十多年的銀行經理錄在了一盤微型磁帶裡。
這是鐵證。
但她卻感覺不到一絲輕鬆。
因為磁帶裡那個女人的聲音——陳耀祖是轉述的，她沒有親耳聽到——但她能聯想到。一個女人在電話裡彬彬有禮地確認自己的贓款已經安全了之後，用一種閒聊的語氣說“他現在在坐牢”。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就像在說幫我轉一筆賬。
“舅舅。”她叫了一聲。
顧正霆沒有應。他的兩隻手還是交叉放在膝蓋上，後背挺得筆直。但他的右手在抽。不是抖，是抽——手腕上的舊疤在皮膚下麵跳動，手指不受控製地痙攣著，像那隻手還記得十八年前被握著刺出去的方向。他把右手握成拳，使勁攥著，攥到指關節發白。
他開口了。
“當年在牢裡，管教怕我想不開，給我安排了一個心理醫生。是個女的，四十多歲，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她問我，你後悔什麼？我說，我後悔那天晚上不該去大哥辦公室。她說，如果不考慮後果，你最想做什麼？我說，想問她一句話。”
他把臉轉過來，看著顧舒然。
“我想問她，你跟我結婚那天，穿的那件白底碎花裙子，是不是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錄音機裡的磁帶已經轉到了頭，帶輪還在空轉，發出輕微的、均勻的嘶嘶聲。日光燈管閃了一下，又亮起來。
顧舒然打破了沉默，“舅舅，這盤磁帶，加上賬本殘頁，加上省城老邢那裡的彙款單據——夠不夠翻案？”
顧正霆鬆開右手，把手掌攤開，看著掌心裡被指甲掐出的四道紅印。“不夠。翻案需要形成完整的證據鏈，需要證明兩件事——第一，真凶是她。第二，我沒有殺人。”
他頓了一下。
“這盤磁帶能證明她把錢轉走了，能證明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不能證明那一刀是誰捅的，更不能證明我沒有捅那一刀。她可以說——錢是我和她一起轉的，她隻是幫凶。她可以說——我是主犯，她是包庇。她可以說——那天晚上她嚇傻了，什麼都不記得。”
“她會。”
“她一定會。”顧正霆說。
顧舒然後背發涼。她意識到舅舅說的是對的。江晚晴在法庭上演過一回了。十八年前，她演一個悲痛欲絕的妻子，演得讓旁聽席上的人全哭了。十八年後，她照樣能演——演一個被丈夫脅迫的可憐女人，演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受害者。她能哭，她能抖，她能在最合適的時機說出最合適的話。
而唯一能揭穿她的人，已經死了。
“周建國怎麼樣了？”顧正霆突然問。
顧舒然愣了一下。“中風住院了。我去他家那天晚上，他倒下了。”
“老邢呢？”
“頭上縫了十五針，還在重症監護室，沒醒。醫生說就算醒了，可能會有後遺症。”
“那個香港的客戶經理呢？”
“死了。1997年，被人割了喉。”
顧正鼎把錄音機停了，取出轉接盒裡的磁帶，放回塑料盒裡，小心翼翼地揣進胸口內袋。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手指很穩，和剛才那個右手痙攣的男人判若兩人。
“四個人。三個死的死、傷的傷。她不會留下任何活口。”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撩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空蕩蕩的，隻有一隻野貓蹲在垃圾桶上。
“現在能證明她當時在現場、在說謊的活人，還有誰？”顧舒然問。
顧正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野貓叫了一聲，跳下垃圾桶跑了。
然後把窗簾拉上，轉過身。
“念念。”
與此同時，省城另一個角落。
江晚晴坐在省城希爾頓酒店行政樓層的套房裡。她今天下午剛到省城，出席明天上午在省城會展中心舉辦的“長三角服裝產業高峰論壇”。她的發言稿放在桌上，A4紙，打印得整整齊齊，標題是“從縣辦小廠到行業標杆——一個女性企業家的三十年”。
她剛洗完澡，頭發還沒完全乾，披著一件白色的浴袍，坐在落地窗前的單人沙發上。窗外是省城的夜景，萬家燈火鋪到天邊，車流的尾燈彙成一條蜿蜒的紅色河流。她的左手端著一杯紅酒，右手拿著手機。
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
“江會長，人找到了。”電話那頭是平頭的聲音。
“說。”
“在省城火車站的順風旅社。他和那個女記者在一起。下午那個女記者跑了一趟香港商會，又去了一趟市立二院的腎內科，最後在清溪河老駁船那邊待了很久。那個老船主——她應該見到了。”
江晚晴沒有立刻說話，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了兩下。
“市立二院腎內科，”她說，“她查到了什麼？”
“不清楚。護士站的人嘴很嚴，不肯說。但我們的人打聽到，她見了嚴麗華——就是當年在寧州人民醫院檢驗科的那個護士。”
江晚晴的手指停了。
“那個老船主呢？”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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